第1章 寿宴1
大龙凤酒楼,下午四点半。
厚重木门被推开的一瞬,满堂喧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。
洪薇立在门口,一身纯黑长裙,剪裁收敛,不见半分浮艳,只把人的骨架衬得冷峭挺拔。
细高跟敲在水磨瓷砖上,声响很轻,一下,又一下,落在每个人耳朵里。
耳上一对老坑翡翠耳环,浸在酒楼昏黄的灯火里,浮起一层幽冷碧色。
她目光平视前方,不扫任何人,径直往酒楼深处走。
“大小姐。”
满叔从柜台后趋步迎出,五十几岁,脊背弯得很低,是在江湖人情里泡透的姿态,“老爷在里面等你很久了。”
洪薇微微颔首,没有出声,继续往里走。
靠窗一桌的私语顺着空气飘过来,压得很低,却刚好落进她耳中。
“九七还有三年半,以后会变成什么样,谁也说不准。”
“有洪老爷子在,义和堂垮不掉。”
“今日老爷子七十大寿,就要当众交棒给大小姐。可说到底,不过是个女人……”
话音还没落地,旁边的人慌忙用胳膊肘撞过去,眼神惶惶不安地往洪薇这边瞟。
洪薇听得一清二楚,脚步没有半分滞涩,如同什么都没有听见。
走到走廊尽头,九姑迎面走出来。她侧过身,身子微微压低,声音压成只有两个人能捕捉的音量:“靠窗绿衬衫那个,叫阿豪,蛇仔的手下。”
洪薇抬眼淡淡看她一眼,不置一词,旋即转身,原路折返。
那一桌四个中层,看见她掉头回来,脸上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净。
“大小姐——”有人慌得要撑着桌子站起来。
“坐着。”洪薇的声调平平,没有怒火,可那股压迫感压得人动弹不得。
她拉开椅子,在阿豪身侧坐下。
“名字。”
阿豪嘴唇哆嗦,喉头滚动,半个字吐不完整:“大、大小姐,我……”
“我问你叫什么。”她重复,语调没有一丝起伏。
“阿豪。”男人舌头打了结。
洪薇嗯了一声,指间那支燃着的香烟,火星明灭,缓缓凑近阿豪裸露的手背。
桌边有人倒抽一口冷气。
洪薇恍若未闻,手腕沉下去,滚烫的烟头“滋”的一声烙在皮肉上。
阿豪痛得浑身发抖,额角冷汗滚滚,牙关死死咬紧,却半分不敢缩回手。洪薇扣死他的手腕,就那样按了三秒,才松开。
烟头摁灭在烟灰缸。她冷冷扫了阿豪一眼,起身离开。
高跟鞋踩过地砖的声响渐渐远去,一句冷话轻飘飘落进那几个人耳朵:“现在不说话了?你母亲不也是女人。”
一桌人尽数垂着头,没人敢抬眼。
包厢里,洪老爷子安坐主位。
七十岁,满头霜白,脊背依旧绷得笔直。深灰唐装,手边搁一盏热茶,双目半阖,仿佛沉在休憩里。推门的动静响起,他才缓缓掀开眼皮。
“来了。”
“爸。”洪薇在他身侧落坐,“身子还好?”
“死不了。”洪老爷子扯出一点笑意,转瞬便消散,“过了今天,这副担子就要交到你肩上。”
洪薇沉默。
“怕?”
“不怕。”她答得干脆,“我不会折掉洪家的脸面。”
洪老爷子长久地凝视她。
二十九岁的女人,十八岁便扎进堂口的泥泞。
二十岁管账目,二十四岁守码头,二十七岁之后,所有高层会议她场场必到。
洪老爷子亲手打磨出来的,从来不是养在金丝笼里的大小姐,是能坐稳话事人位置的刀。
“七叔已经在底下动心思了。”
洪薇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早就察觉。”
“蛇仔前一晚去过观塘,我放了人跟着。”
洪老爷子静默片刻。
“往后明枪暗箭,都要你自己扛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当真不怕。”
“我说过,我不怕。”洪薇迎上老人的目光,“旁人服或者不服,这个位置,只能是我的。”
洪老爷子终于笑了,是这一日里,发自肺腑的笑意。
下午五点,宾客陆续抵达。
大龙凤的包厢容不下这么多人,寿宴便摆在一楼大厅。多余桌椅尽数撤去,正中留给洪老爷子,两侧依次排开堂口元老与各路势力人物。
七叔第一个到场。
年过花甲,头发染得乌黑发亮,一身暗红唐装,手里捏着红包,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络,快步上前:“老爷子七十大寿,我自然要赶头一份。”
双手捧上红包:“祝您福寿安康。”
洪老爷子接过,淡淡颔首:“七叔有心。”
七叔转头看向洪薇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翳,快得像错觉,下一刻又铺满客套的笑意。
“大小姐今日光彩照人,整个北角都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洪薇面上不见笑意:“七叔过奖。”
七叔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很快复原,客套两句,便转身周旋于人群之中。
紧跟着,蛇仔同阿标叔一同进门。
蛇仔四十出头,身形干瘦,一双眼睛总四下飘忽不定。一看见洪薇,脚步猛地一顿,硬着头皮上前。
“大小姐。”他的声音发虚。
洪薇静静望着他,一言不发。
被这道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,蛇仔补了一句:“老爷子大寿,我特地过来贺寿。”
“嗯。”洪薇淡淡应了一声。
阿标叔连忙打圆场:“大小姐今日气度非凡,北角再找不出这样的人物。”
洪薇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冷弧。
“阿标叔,你今天过来,是祝寿,还是来看我的笑话。”
阿标叔当场僵住。
“我自然是祝寿,大小姐说笑了。”他说话开始磕绊。
“我没有说笑。”洪薇语气平稳,“你们心里打的算盘,我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说完,她转过身,不再理会二人。
蛇仔与阿标叔对视一眼,面色沉下去,再不敢多言。
五点半,九姑到场。
堂内为数不多的女长辈,六十余岁,烫着卷发,一身墨绿旗袍。人还没走近,洪亮的嗓音已经先传过来。
“老爷子七十大寿,我怎么会迟到。”
她走到洪老爷子面前,笑叹一声:“老洪,你七十,我也六十多,我们这堆老骨头,还能撑几时。”
洪老爷子朗声一笑:“撑到九七,应当不成问题。”
“那最好。”九姑笑,“我还想亲眼看看,回归之后这座城市是什么模样。”
她转头打量洪薇:“靓薇,今日接下这副担子,心里怕不怕。”
“九姑,我不怕。”
“好。”九姑重重点头,“有我替你撑场面,这帮老男人不敢肆意妄为。”
这一回,洪薇的笑意是真切的。
九姑凑近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听得见:“还有一桩事,蛇仔昨夜见的,并不是七叔。”
洪薇眼神微动:“你确定?”
“我的人亲眼看见。”九姑低声道,“他去过观塘,又转去深水埗一间茶楼,等着他的,是东升会的人。”
洪薇没有接话,只是轻轻点了下头。
九姑拍一拍她的手背,便退到一旁陪洪老爷子闲谈。
傍晚六点,宾客全部到齐。
洪老爷子缓缓起身,偌大的大厅瞬间鸦雀无声。
他走到大厅中央,环视满堂。
“各位,今日是我七十寿辰,多谢诸位赏脸。”
短暂停顿。
“今日,我有一件要事宣告。”
所有目光齐刷刷汇聚在他身上。
“自今日起,义和堂大小一应事务,尽数交由我女儿洪薇全盘掌管。”洪老爷子的声音不高,每一个字却穿透喧嚣,“她的话,便是我的话;她的决断,便是我的决断。”
大厅陷入数秒死寂。
九姑第一个鼓起掌,紧接着是肥九,其余人陆续跟上。
唯独角落落座的七叔、蛇仔、阿标叔,端坐不动,脸上情绪错综复杂。
洪薇起身,走到洪老爷子身侧。
她望向满场的人,声音清亮,在空旷大厅散开。
“从今天起,我洪薇,便是义和堂的话事人。虚浮的场面话我不多说,只讲一句。”
她顿住,目光冷冽扫过七叔那一桌。
“真心归顺我的,我待他如同手足。心存异念的,自己掂量后果。”
又是一阵死寂。
七叔站起身,脸上堆起大笑:“大小姐这番话气魄十足,正是义和堂该有的模样。”
他端起酒杯:“我敬大小姐一杯。”
洪薇看着他,手碰都没有碰面前的酒杯。
“七叔,坐回去。”
七叔脸上的笑死死僵在原处。
“今日是我父亲寿宴,我不想把场面闹得难堪。”洪薇语调依旧平稳,寒意却浸透每一个字,“你心里打的主意,我清楚,你自己心里更清楚。”
她不再多言。
七叔慢慢坐回椅子,酒杯还握在掌心,周遭已经再没有人留意他。
寿宴照旧进行,可在场所有人都隐隐察觉,有些东西,已经彻底变了。
洪薇坐在洪老爷子身侧,承受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。不笑,不多言语,安静地审视全场。
九姑走过来挨着她坐下,低声提醒:“薇薇,过了今晚,往后的风浪只会越来越多。”
“我心里清楚。”
“七叔此人绝不会善罢甘休,万事要多加提防。”
洪薇颔首:“我会小心。”
眼角余光瞥见角落,七叔侧过头,正同蛇仔咬耳朵密谈。
洪薇收回视线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茶水早已经凉透。
可握住杯壁的那只手,稳得纹丝不动。
晚上七点,寿宴渐近尾声。
洪老爷子精力耗尽,九姑搀扶着退往后堂休息。洪薇留下来应酬宾客,一桌一桌走动敬酒,话少,分寸却拿捏得分毫不差。
行至七叔桌前,脚步微微一顿。
七叔立刻站起身,举杯,脸上一副十足的诚恳:“大小姐,我敬你。”
洪薇依旧没有举杯。
“七叔,我记得你的腿一向不大利索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七叔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。
“当年,是我父亲亲手打断的,是吗。”
一句话落,周遭空气骤然冷却。
短暂错愕之后,七叔重新扯出笑意,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,缓缓落座,甚至抬手拍了两下手掌。
啪啪两声,在安静大厅里格外突兀刺耳。
“大小姐说得没错。”他听不出喜怒,“有其父必有其女,是义和堂的福气。”
洪薇静静看着他,一言不发。
七叔脸上笑意犹存,唯独一双眼睛,沉得望不见底。
八点,寿宴正式散场,不少人依旧留在厅内喝酒闲谈,迟迟不愿离去。
洪薇立在墙角,送走一批客人,想寻片刻喘息。
大堂人声尚未散尽,满叔守在柜台对账,伙计收拾着狼藉的桌面。
“大小姐,喝杯茶。”满叔端来一杯热茶。
“多谢。”洪薇接过,浅浅饮下。
“大小姐今日气度,整个北角都在谈论。”
洪薇淡淡一笑,没有接话。
她走到窗边,点起一支烟。窗外霓虹次第亮起,暗红的光漫过夜空。烟雾升腾,在灯火之下慢慢消散。
九七,还有三年半。
她心底默想。
三年半之后,这座城市会走向何方,义和堂会是什么命运,她自己又会落得何种结局,全都是未知数。
但有一件事,她无比确定。
自今夜起,再无退路。
烟蒂摁灭在窗台,她伸手想去拿茶杯。
就在这一刻,酒楼大门口轰然响起一阵骚动。
洪薇抬眼望过去。
几道人影迈步走进来。
为首男人一身雪白西装,在满场暗沉唐装之间,刺目的白。
身后两名年轻手下,双手揣在衣襟之下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。
满叔快步靠近,压着气息低声提醒:“大小姐,是东升会的人。”
洪薇沉默,将茶杯轻轻搁回窗台。
她并不认得这个白衣男人。可敢选在老爷子寿宴将近落幕的时刻登门,要么假意贺寿,要么,便是专程来掂量新任话事人的分量。
无论哪一种,今夜,注定不会太平。
第2章 寿宴2
八点一刻。
大龙凤酒楼的热闹已经褪下去大半。几桌晚走的客人缩在角落低声闲谈,厅堂空旷,暖黄吊灯垂落,把空气烘得融融的。
洪薇立在大门口送客。
黑色长裙勾勒出利落肩颈,长发松松挽起,几缕碎发垂落在下颌,翡翠耳坠随着转头的动作,漾开一层幽绿微光。
生得一副极艳的骨相,眼尾微微上挑,瞳色沉得像浸过水,只是多数时候蒙着一层冷,薄唇一抿,那份女性的柔美便尽数敛去,只剩掌权者压人的气场。
就在这时,门口起了一阵骚动。
她抬眼望过去。
领头的男人一身休闲西装,利落平头,眉骨生得很深,脚下偏偏踏一双普通波鞋。
人还没有开口,身上那股气场先漫了进来。
身后四人全是平头,深色夹克,沉默地紧随其后,其中一人手里拎着红纸裹好的果篮,看着像贺礼。
在场的人心底都透亮。这不是来吃寿酒,是上门亮牌子。
进门那一刻,周立新抬手飞快理了理袖口纽扣。
动作快得几乎一闪而逝,旁人不曾留意,洪薇却清清楚楚收进眼底。
她猜不透这小动作背后的意味,不动声色记在了心里。
周立新。东升会新上位的话事人。这是洪薇第一次见到他。
他走到洪薇面前,顿了两秒,目光落向她的脸。
“洪小姐?”
暖光切过洪薇半边脸颊,长睫投下浅浅阴影,她没有应声,只是静静回看过去。
“我是周立新。” 他语气松弛,“东升会的,今天过来给洪爷贺寿。”
他从口袋摸出红包,双手递出,却并不交给洪薇,转手递给迎上来的满叔。
“劳烦转交洪洪爷。”
满叔愣了愣,连忙接下:“好。”
周立新朝洪老爷子所在的方向远远拱手,声音不高,足够传到那边:“洪爷,恭贺七十大寿,我代表东升会过来拜寿,一点薄礼。”
洪老爷子坐在远处,把这一幕尽收眼底,淡淡一笑,并未起身。
周立新再转回来,视线扫过她挽起的黑发,晃动的翡翠耳坠,最后落回她那双沉静的眼睛。
“我可以坐一会儿吗。”
洪薇短暂沉默,微微颔首。鬓边碎发跟着轻轻晃动。
周立新拉开一旁空位坐下,手下丧仔笔直立在他身后,并不落座。
“久仰,洪小姐。”
洪薇听过太多关于这个人的传闻:东升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话事人,上位未满一年,行事狠,风头无两。
如今真人就在眼前,她才明白坊间为什么说他出挑。
皮囊固然惹眼,但更叫人心生戒备的,是他拿捏分寸的本事。
不争主位,不提两派过往旧怨,先送礼,再行礼,不急于攀附老爷子,反倒先来征询她这个新接位的人。
每一步,都藏着算计。
“久仰。” 洪薇语调平,听不出喜怒。
周立新唇角勾起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:“洪小姐不必这般生分,叫我立新就好。”
“周生客气。” 洪薇不接这份亲近,直切要害,“义和堂与东升会素来并无交集,今日过来,当真只为贺寿?”
“确是贺寿。” 周立新神色坦然,“听闻洪爷寿辰,又赶上洪小姐接掌义和堂,我便过来亲眼看一看。”
他顿了顿,带着一丝试探:“想看一看,义和堂新的话事人是什么模样。”
洪薇一言不发,任由他打量。灯光落在她白皙的面上,容貌明艳,眼神却如一潭寒水。
周立新也在看她。
江湖上的流言他听了一箩筐:说她手段凌厉,生得极好;说堂内一众元老心底多有不服;十八岁浸在堂口,一手管账,一手守赌场。
来之前他总以为传言多少有夸大,眼见真人,才知道传闻尚且不及本人。
五官明艳,却没有半分讨好的柔媚,一身黑裙压住儿女情态,余下的尽是掌权者的冷与锐。
“看够了?” 洪薇出声,打断他的审视。
周立新微微一怔,随即笑开:“看够了。”
“那周生有什么想讲。”
“好靓。” 周立新缓缓道,“但不是我想象里的那种靓。”
“你想象中,我该是什么样子?”
“我原以为,会是一身锋芒,浑身带刺。” 周立新说,“但你不是。外表看着疏离淡漠,骨子里面,藏着一股韧劲。”
这句话戳得极准。洪薇心底微动,面上却不起半点波澜,连睫毛都未曾颤一下。
“周生很会说话。”
“不是会说话,只是实话。” 周立新抬了抬眉,“洪小姐不爱听实话?”
“谈不上不爱听,只是很少有人敢同我说这些。”
“那往后我可以多说。” 周立新笑意更深。
洪薇淡淡瞥他一眼,没有接这句玩笑。
角落的七叔,方才正同蛇仔低声密谈,二人这番对话,一字不落落进他耳朵。
七叔猛地站起身,快步走到桌边,脸上堆起热络的笑:“东升会新周生大驾光临,难得,我敬你一杯。”
周立新看着他递过来的酒杯,没有伸手去接。
“七叔对吧。我听过你的名字。”
七叔脸上的笑意僵住:“不知周话事人从何处听来。”
“义和堂资历最深的元老。” 周立新语速不疾不徐,“也听说,对于洪小姐接位,你心里另有想法。”
一句话落地,大厅瞬间安静。满堂目光齐刷刷聚向这一桌,不少人落在洪薇那张冷艳无波的脸上,猜不透她心底所思。
七叔脸色骤变,又强行按捺下去,强作镇定:“周生说笑,这是老爷子的决定,我们自然全心拥护。”
“是吗。” 周立新轻笑,“那便最好。”
他依旧不碰七叔递来的酒,拿起桌上现成杯子,自己斟上,浅抿一口,轻轻搁下。
“我今日只为贺寿。其余纷争,与东升会无关。” 他声音抬了几分,让周遭人都听得清楚,“义和堂内部家务,东升不会插手。”
说完,他再度看向洪薇,话锋一转:“不过,我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改日,想约洪小姐饮茶。”
洪薇没有立刻应答,长睫垂落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思虑,耳上翡翠贴着颊边微微晃动。
周立新补充一句,打消她的戒备:“只是喝茶闲聊,不谈地盘生意。”
“可以。” 洪薇缓缓开口,“不过,该我来做东。”
周立新有些意外,随即笑起来:“一言为定。”
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外套,远远朝洪老爷子拱手:“洪爷,还有事,先行告辞,祝您福寿绵长。”
洪老爷子远远颔首示意。
周立新带着丧仔一众向外走。走到酒楼门口,脚步顿住,回过头,隔着空旷厅堂望向洪薇。
洪薇安坐原处,并不起身相送。暖黄灯光勾勒出她利落的侧影,黑裙如墨,翡翠耳坠在昏光里幽幽发亮,就那样静静回望过去。
两人隔着一厅灯火,无声对视数秒。
周立新扬起那抹惯有的痞气笑意,转身融进门外沉沉夜色。
洪薇在原地坐了很久,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茶又是凉的。
心底漫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。才初次照面,这个人,就给她撂下一桩甩不开的邀约。
周立新走后,酒楼的喧闹慢慢复原,洪薇却丝毫不敢松懈。她走到洪老爷子身侧,压着声音问:“爸,他今天这番举动,到底是什么用意。”
洪老爷子目光还停留在方才周立新离去的门口,沉默良久才开口。
“周立新这个人,绝不简单。”
“我看得出来。他绝不单单是来祝寿。”
“自然不止祝寿。” 洪老爷子嗓音沉下来,“他过来,一是要看你的临场反应,二也是打量堂里这帮元老的心思。”
他稍作停顿,提点她:“方才那句东升会不会插手内务,实则是说给七叔听的。”
洪薇心头一震,转头望向角落。七叔闷坐在原位,脸色阴沉得难看。
“等于变相替你敲打了七叔。” 洪老爷子说道,“明着告诉所有人,东升不会趁我们内乱搅局。但这份人情,实实在在记到了你头上。”
洪薇缄默。心底那份烦乱又重了几分。初次相逢,就收下一份理不清的人情。
夜里九点,宾客尽数散去。
晚风穿进大堂,撩起洪薇鬓边碎发。她站在门口目送最后客人离开,正准备转身,身后飘来几句少年的抱怨。
“说到底我就是不服,凭什么一个女人来管我们这帮兄弟。”
洪薇脚步顿住。
转过身,几个新来的后生正收拾,二十出头,T 恤,头发染得五颜六色。
说话那个瘦小的年轻人,一双小眼,浑身是愣头青的痞气。
察觉到洪薇的视线,他浑身一紧,慌忙低下头,假装埋头干活。
洪薇一步步走到他面前,静静立着。廊灯落在她那张赏心悦目的脸上,眼神压得人喘不过气,一言不发,压迫感铺天盖地。
后生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