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塑造的重生
深夜,脑科学实验室。
走廊里的灯灭了大半,只剩尽头安全出口那块绿牌子亮着。整层楼只有一间屋还透出光,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别的人。
苏白坐在工位前。屏幕上开着受试者招募系统的后台,光标停在名单上。他点开一条申请。
姓名:陈宇。年龄:二十四。职业:无。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:身体健康,急需用钱,自愿参与任何实验,接受一切风险。
苏白往下翻了两页。
没有病史,没有濒死诊断,家属栏里一个字都没有填。
他移动鼠标,在审核结果那一栏选了'退回',理由填了三个字:不符合。
下一条。又一个健康的年轻人,想卖一次脑数据换三万块钱。退回。
再下一条。
肺癌晚期,六十三岁,申请人后面跟着一长串家属签名。
同意是同意了,可附件里夹着四份家属声明,每一份都在反复问同一个问题:数据存在你们那儿,人死了以后归谁管,会不会被拿去干坏事,钱怎么分。
苏白看了十分钟,把这条也退了。
他需要一个没人拦着的人。需要一个快死的人,一个签了字不会有人跳出来打官司的人,一个就算消失也无人在意的人。
屏幕右下角弹出消息。导师的头像亮着,留言只有一行:别老在健康人里打转了,去病危病房转转。快死的人什么都肯签。
苏白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他把消息框关掉,又打开,最后什么也没回。
他关了电脑,摸黑走到门口,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锁门,走了。
市三院的重症病区在住院部八楼。电梯门一开,消毒水的味道先扑出来。
苏白挂着一张'临终关怀志愿者'的胸牌,在护士站办了登记。带他的是一个快退休的老护工,姓周,话多,领着他一间一间走。
第一间病房,肝癌晚期,床前坐着个中年女人,是病人的女儿。
苏白刚开口,说了句'我们在做一项关于意识保存的科研随访'——女人的脸色就变了。
她把苏白往门外推,声音不大,但抖:“我爸还没死呢。你们就惦记上他了?出去,出去!”
门在苏白面前关上。老护工在旁边咳了一声,压低声音说,小伙子你别介意,这屋的人家看得紧,前阵子刚赶走过两个卖保健品的骗子。
第二间,脑血栓的老太太,意识一阵清醒一阵糊涂。
苏白问了两句,老太太把他认成自己孙子,拉着手絮叨了半天菜价。
床边的真孙子摇头说,奶奶听不太懂这些,你们说的那个脑子存起来的东西,还是算了吧。
苏白把话咽回去,点了点头,退出来。
第三间倒是有点意思。
独居的中年男人,脑瘤,四十七岁,人倒是清醒。
他听完苏白的介绍,眼睛亮了一下,问了一句:“那我要是死了,这些数据归谁管?”苏白说归实验室。
男人眼里的光就灭了,缩回被子里,摆了摆手,说算了算了,人都没了,还留个电子魂干什么。
苏白从病房里出来,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。
走廊尽头有一家人,围着一张病床哭,哭声压得很低,闷在喉咙里。
中间那个大概是女儿,哭到整个人脱力,被旁边的人架着,脚都站不直。
苏白看着那家人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:有家人守着的人,死都死不安稳。
身边围的人越多,走的时候越拖泥带水。
他从小到大没有人守过,所以他死的时候,大概会很干净。
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停了两秒,被他压下去。他低头看手里那叠被退回的申请记录,用指腹摩挲纸边,没说话。
老护工从护士站那边晃过来,手里捏着张查房表,嘴里念叨:“今天又有个难办的……303床那个小年轻,住进来快两个月了,一个来看的都没有。欠费单子摞了这么厚,医院说再联系不上家属,就准备停治疗了。”
苏白本来没接话,靠在椅背上闭着眼,脑子里还在过刚才那几个病房的画面。
老护工见他没反应,把查房表往他手边一放:“你要找的那种没人管的人,那不现成的么。”
苏白睁开眼。他随手翻那张表,本来想应付两句——翻到303那一栏,动作停住了。
照片栏里贴着一张入院时拍的证件照。人瘦得脱相,颧骨支棱着,嘴唇干裂,跟十年前那个把他按在操场上踩的男生,几乎对不上号。
但苏白认得那双眼睛。
记忆漫上来,带着操场水泥地的凉气。
那年秋天,他刚打好饭,蹲在花坛边上吃。
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,把他饭盒掀翻在地。
米饭和菜汤泼了一地,他愣在原地,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,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磕得生疼。
那个人站在他面前,比他高半头,笑得露出一排白牙:“孤儿不是挺能捡的么?捡起来吃啊。”周围有人哄笑。
有人喊他野种。
那个人又踢了踢他的饭盒,扬长而去。
他蹲在花坛边上,把泼在地上的饭一块一块捡回饭盒里,一直没抬头。
十年了。他以为那些画面早就翻篇了,可病历上的照片往这儿一搁,那些声音又回来了,清清楚楚。
苏白往下看。
诊断:慢性神经-免疫退行性疾病,终末期。
入院方式:120急救。
费用:欠费。
家属联系:多次尝试,未果。
拟处理:本周内停止基本生命支持治疗。
探视记录:无。
最后一行:联系人,无。
他把照片放大,缩小,又放大,看了三遍。走廊顶上的灯管嗡嗡地响。
苏白把平板合上,无声地笑了一下。他知道自己这个笑不太对劲,但他没压。
他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,走到303病房门口,抬手敲了敲门。
这一敲,他自己心里清楚——他不是来救人的。
门是护士开的。苏白进去的时候,屋里只亮着床头一盏小灯。
病床上躺着个人,盖着薄被,瘦得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输液管和监护仪的线从被角下面伸出来,屏幕上的波形一跳一跳,机器每隔几秒发出一声轻响。
林巧闭着眼,呼吸很浅。
苏白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对方没察觉。
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动作放得很轻,椅腿蹭地面的声音还是让床上的人睁开了眼。
林巧的眼神涣散了两三秒,才慢慢聚拢。他先看见苏白胸前的访客牌,声音沙哑地开口:“……志愿者?”
“对。”苏白说,“做临终关怀的研究随访。想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林巧没答话,视线落在苏白脸上,停住了。他盯着看,看了很久,久到苏白以为他又要睡过去。
“你……”林巧的声音在喉咙里滚了滚,“你是苏白吧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两秒。监护仪滴了一声。
苏白没有否认。他摘了胸牌放在床头柜上,往后靠在椅背上:“是。”
林巧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很难看,牵动着干裂的嘴角,像用了很大力气:“我就说看着眼熟。你怎么跑这儿来了?做志愿者?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别是来给我送行的吧。”
苏白没接这个话。
他看着床上这张脸,跟记忆里那个飞扬跋扈的男生隔了整整十年,隔着一身病和一身债。
他发现自己心里其实很平静,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。
他开口,语气平得没有起伏:“林巧,我记你记了十年。”
林巧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初中那年,你把我按在操场上,踢翻我的饭盒,让我捡起来吃。”苏白说,“后来你让全班人都叫我野种,谁跟我说话你就找谁的茬。我那三年,过得挺难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带火气,甚至称得上温和,就像在复述一道做过的题。
每一句都说得清清楚楚,没有停顿,没有控诉,只是陈述。
可这种陈述比骂人更让人难受,骂人至少还在乎你听见了会不会痛,苏白的样子,像是根本不在乎他痛不痛。
林巧躺在床上,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喉咙里发出一点含混的声音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……是。都是我干的。”
苏白没接话。
林巧看着天花板,声音很轻,像在跟自己说话:“我那时候就是个畜生。真的。干那些事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,后来不知道怎么的,那些事我全记得,越长大记得越清楚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我这些年老做梦。梦见掀你饭盒,梦见你蹲在地上捡,旁边一群人在笑。每次醒了都睡不着。”
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眼眶有点红。他没让眼泪掉下来,只是用力眨了两下眼。
“我欠你一句对不起。”林巧说,“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没什么用,你也不缺这一句。可我想在死之前说出来——对不起。苏白。那时候是我混蛋。”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监护仪的声音,一下,一下。
苏白坐在椅子上,看着床上这个人。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痛快。等了十年的道歉,真等到了,他应该觉得解气,觉得自己赢了。
可他没有。
林巧躺在那里,认罪认得干脆,道歉道得坦然,一句辩解都没有。
没有'当时年纪小不懂事',没有'你也有问题',没有那种被逼到墙角还要咬人一口的凶劲。
他就那么躺着,把自己做过的烂事一件件摊开,认了,然后等一个判决。
苏白发现自己心里空了一块。
预想中的快感落空了。
他像一拳打在棉花上——不,比那更糟。
他打过去,对面把胸口挺起来让他打,连躲都不躲。
那一瞬间,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起来,转得很慢,慢得像一颗石子滚进深水:就这么放过你,太便宜你了。
他忽然觉得,让林巧就这么死在病床上,才是真的输了。
这个人应该活下去,用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活下去,然后每一天每一夜都活在'他欠了苏白'这个事实里。
苏白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还轻:“林巧,你想活吗?”
林巧愣了一下,像是没听清:“……什么?”
“我做的研究,能把人的意识完整保存下来。”苏白说,“你死了以后,意识还能接着活下去。我可以帮你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但你需要签一份协议,同意做我的受试者。”
林巧看着他,眼神里浮起一点光。那点光苏白认得——那是想活的光。
“……还能活?”林巧问。
“能。”苏白说,“换个方式活。”
林巧没再问是什么方式。
他没问载体是什么,没问协议里那句'编码人格不受现行法律保护'是什么意思,没问'意识保存下来之后,他还是不是他'。
他太想活了。
或者说,他太不想死得那么难看了——死在没人管的病房里,被护士盖上白布推走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光是想到这个,他就觉得浑身发冷。
他撑着坐起来一点,靠在床头:“协议呢?我签。”
苏白从包里取出打印好的知情同意书。林巧接过来,没有细看,直接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,手有点抖,笔画歪歪扭扭。
签完他把笔放下,抬头看苏白,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。最后他只说了句:“谢谢你。”
苏白把协议收起来,站起身,没有回应那句谢谢。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三天后,我来接你。”
门关上了。
城郊,一间挂名'生物科技仓储'的仓库。
苏白在这里租了个隔间,花了三年时间把它改造成一间不合法的实验室。
仪器是用专利的钱从灰色渠道一台台淘回来的,墙上挂的资质证照一应俱全,只不过上面盖的章全是假的。
三天后,林巧被一辆私人救护车从医院接走,办的是自愿转院。
医院巴不得把这个欠费大户送走,手续快得出奇。
苏白在转院单上签了字,把那张离院回执收进文件夹,没有回头去看病床上那个空了的枕头。
仓库里的实验室灯亮得晃眼。
林巧躺在改装过的生命维持舱里,药已经停了,全靠仪器吊着一口气。
苏白给他戴上脑机接口,调试了整整两个小时,然后按下转录启动键。
屏幕上开始跳出数据。
林巧的意识像水一样从濒死的脑子里涌出来,被一层层解析、编码、压缩,写进存储阵列。
苏白坐在操作台前,盯着跳动的波形,脸上没有表情,像在核对一串账单。
转录进行到一半,他调出参数文件,在身份字段那一栏停了一下,想了想,敲下几行字。
姓名:林晓。
性别:女。
归属:苏白。
他没有犹豫,按下确认。代码从屏幕上无声地滚过去,没有提示音,没有弹窗。数据只是安静地换了几个字段,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舱里的人在这时短暂地动了一下眼皮。
那段正在被转录的意识在黑暗里飘着,偶尔闪过一丝空白——思路忽然断线,话到嘴边被抽走,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被轻轻拨了一下,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当天夜里,林巧的肉体停止了心跳。
苏白按'自愿捐献'的流程处理了后续,文件填得很干净,签字栏都是他代填的。
没有人来问。
联系人一栏,从头到尾都是空的。
几天后,存储阵列完成编译。苏白把那块编码模块取出来,走到实验室最里面,那里立着一具人形的舱体。
舱盖打开,里面躺着一具仿生人的躯体。
这是他亲手下的订单,参数一格格填出来的:身高一米五,骨架纤细,一张看着就显小的娃娃脸,皮肤是拟真的恒温材质。
胸围那一栏,他填了D。
苏白看着这张安安静静的脸——跟病床上那个瘦脱相的男生没有半点相似——弯腰把编码模块接入她后颈的接口。
屏幕上跳出一个进度条,缓慢地走完。
他退后一步,按下启动键,低声说:“醒过来吧。”
最先恢复的是听觉。
有声音,很轻的电流声,还有空调的风声。然后是触感——指尖下面凉凉的,滑滑的,有温度,但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种温度。
林晓睁开眼睛。
天花板离得很近。
她眨了眨眼,想撑着坐起来,手掌按在身下的平面上用力,身体却比她以为的轻太多,一下子坐过了头,整个人往前栽。
她手忙脚乱地撑住床沿,才没滚下去。
胸口沉沉的。有什么东西坠在前面,随着她这一晃,重重地荡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。
她看见自己胸前鼓起的两团,白生生的,沉甸甸的,大得跟这具纤细的身子完全不成比例——整整D罩杯的乳肉坠在胸前,分量沉得实实在在,随着呼吸微微颤动。
皮肤白得细腻,看不出毛孔。
顶端的颜色浅得发粉,乳晕是浅浅的粉,乳尖被裙子薄薄的布料蹭着,已经悄悄立了起来,在布料底下顶出两个小凸点。
她身上那件衣服领口很低,低得把那两团东西勒出一道沟来。
林晓愣住了。她伸手去碰,指尖触到那片皮肤,是温的,软的,按下去有弹力。她用力捏了一下,疼。真实的疼。
“……什么啊。”她听见自己开口,又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。那声音又细又软,带着一点黏,完全不像是她自己的嗓子能发出的动静。
她心里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是谁。
林巧。
男的。
病了十年,被120抬进医院,欠了一屁股医药费,躺在那张病床上等死——然后苏白来了,问她要不要换个方式活。
她签了字。
这就是苏白说的'换个方式'?把她换成一个女人?
她伸手又捏了一下胸口的肉。
疼,是真的疼。
她一个男的,胸口长出这么两大团东西来——她猛地缩回手,像被烫到一样,胃里翻起一阵恶心。
她下意识往腿间摸了一把,光溜溜的,什么也没有。
原先该在的东西没了。
她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,整个人僵在床上,好半天才把手缩回来,指头都在抖。
她活下来了。她该高兴。可这算什么活法。男人活到这份上,被人塞进一具女人的身子里——她越想越乱,脑子里嗡嗡地响。
她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。
脚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