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二十七分,曜石科技二十三楼的第三会议室里,只剩下投影仪低沉的风扇声。
程野站在屏幕旁,手里的翻页笔已经有半分钟没有按下去。
屏幕上是一张他盯了整整三个星期的成本测算表。蓝色代表现有方案,灰色代表备选方案,右下角那条本该平缓下行的红线却在第六个月突然向上折起,像一道当众划在他脸上的口子。
会议桌两边坐着十几个人。没人说话,但程野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正在自己和主位之间来回移动。
顾承钧坐在那里。
二十九岁,曜石科技最年轻的执行总裁。深灰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,袖口露出半寸雪白衬衫,钢笔横放在摊开的会议材料上。他刚才只问了一个问题:北区仓配中心的续租涨幅,为什么没有计入第六个月之后的固定成本。
程野答不上来。
不是他没见过那份数据。三天前,运营部门发来的最后一版附件里仍写着“续租条件待确认”,今天中午更新后的数字没有抄送到他。但这份汇报材料最后挂的是他的名字,成本模型也是他负责整合。任何解释在此刻听起来都像推卸。
“我会重新核对。”程野说。
顾承钧看着他: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上午之前。”
“今晚九点。”
程野握着翻页笔的手指紧了一下。
顾承钧的声音不高,也没有刻意加重语气。正因为如此,那四个字才显得没有商量余地。
“顾总,运营那边的最终数据中午才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承钧打断他,“他们没有及时同步,责任会单独追。你负责最终模型,没确认关键变量就拿来做决策依据,是你的问题。”
程野胸口那股火一下顶了上来。
过去十九天,他在公司待到十点以后十三次。模型里四百多个变量,三轮业务调整,六个部门互相推诿,最后都是他一个个打电话追出来的。现在只漏了一项刚更新的数据,顾承钧便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整份成果按在一个错误上。
“这版方案我连续做了三个星期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它不是一张随手拼出来的表。”
会议室里更静了。
顾承钧抬眼看他。那目光里没有怒气,甚至没有明显的不耐烦,只是一种让程野更加难堪的冷静。
“我没有否定你做过的工作。”他说,“但你的辛苦不能替结果负责。”
程野的下颌绷紧了。
顾承钧把材料翻到下一页,钢笔点在另一组数字上。
“第十二页的运力冗余也重新测。九点前把修订版发给所有参会人,九点半我看。”
他说完便将议题转给下一位负责人,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错误。
程野回到座位,电脑屏幕上的数字亮得刺眼。他没有再开口,手指却把翻页笔攥得发热。
五点十分会议结束,众人收拾电脑陆续离开。有人经过时拍了拍程野的肩,说顾总今天可能心情不好;也有人安慰他,至少错误是在签约前发现的。
程野最讨厌这种安慰。
好像他被当众训斥只是运气不好,好像顾承钧坐在主位上多看一眼数字,就天然有资格抹掉别人的十九个深夜。
他合上电脑,听见皮鞋踩过地毯的声音由远及近。
顾承钧停在他身侧。
程野没有抬头。
“运营的数据延迟,我会让他们给你书面说明。”顾承钧说。
“不用。”
“这是责任流程,不是安慰。”
程野这才看向他:“那刚才为什么不在会议上说?”
“因为当时需要先确认模型还能不能用。”顾承钧看了一眼腕表,“你还有三个小时四十分钟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
深色西装的背影穿过玻璃门,挺拔、利落,连步幅都像经过计算。程野盯了两秒,低声骂了一句,把电脑重新打开。
——
晚上八点以后,二十三楼渐渐空了。
中央空调切换成夜间模式,风声变轻,白天被说话声和键盘声掩住的细小动静开始变得清晰。打印机吐出纸张,饮水机重新加热,走廊尽头的感应灯隔一阵亮起一次。
程野把运营部门补来的数字灌进模型,重新检查公式,再将所有关联页逐一替换。
他做得很快,火气却没消。顾承钧那句“辛苦不能替结果负责”像一根细刺卡在脑中,每当他想停下来喘口气,它便又扎一下。
八点四十二分,模型跑完最后一轮。
程野靠进椅背,闭了闭眼。长时间盯屏幕令眼球发涩,后颈也僵得厉害。更难受的是右脚后跟,从下午开始就被新皮鞋磨出一块红痕,现在每动一下,硬挺的鞋帮都像在皮肤上锉过去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黑色牛津鞋是上周刚买的,鞋型漂亮,皮质却还没软下来。白天开会必须穿得规整,他忍到现在才把鞋带扯松,脚跟从鞋里抬出来。
被封了一整天的热气随动作散开。
程野穿的是一双深灰色薄袜,袜口藏在西裤裤脚下,只有坐下时才露出窄窄一截。细密布料被汗意压得颜色深了一层,贴着脚背和脚趾的轮廓,后跟的位置还沾了一点被新鞋内里蹭下来的黑色细屑。
他用手指按了按磨红的地方,疼得皱眉。
再穿回去是不可能了。
程野拉开最下面的抽屉,翻出一双上个月出差后留下的备用袜子。纯黑,稍厚,包装袋已经拆过,胜在干净柔软。他趁四周没人,俯身把脚上那双脱下来。
薄袜从脚跟褪下时带着微潮的阻力,袜口在小腿上勒出的浅痕随之露出来。程野把换下来的袜子团在手中,原本想直接塞进电脑包,闻到上面闷了一天的汗气后又嫌它会沾到文件。
工位旁正好放着几个装校样的牛皮纸袋。
他抽出一个,把袜子塞进去,随手折了一下袋口。那一折没有压实,袜子的一角仍抵在开口处,深灰色布料从缝隙里露出一点。
程野把纸袋搁在脚边,换上备用袜,又将鞋后跟踩软了一些才重新穿好。
九点零三分,修订版发送成功。
顾承钧没有立即回复。
程野等了六分钟,收到一条简短的内部消息。
“收到。明早复核。”
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程野盯着那六个字,几乎能想象顾承钧打字时的表情。或许他根本没表情,只是坐在顶层那间大得过分的办公室里,扫一眼文件名,然后把程野这几个小时的狼狈归进“问题已修正”。
他关掉对话框,收拾电脑。
负责运力数据的同事又发来一长串道歉,问他要不要一起吃夜宵。程野回了“不用”,把手机塞进口袋,拎起电脑包就走。
他离开得太快,没有注意到脚边那个牛皮纸袋。
二十三楼的灯在他身后一排排熄灭。电梯门合拢时,程野靠着镜面墙壁,看见自己领带歪向一边,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,完全没有下午站在会议室里那副体面样子。
他抬手扯下领带,心想明天复核最好再找出点什么。
不是因为方案还有问题。
他只是想看看,顾承钧是不是永远都能坐在那里,用那种什么都不会失控的语气挑别人的错。
——
顾承钧在九点二十五分结束最后一通电话。
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时,他仍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,过了几秒才把手放下。
玻璃幕墙外,城市灯火铺到视野尽头。桌面映出冷白色的光,三份待签文件压在左手边,邮箱右上角还有二十七封未读邮件。程野的修订版已经下载,却没有打开。
顾承钧知道自己现在看不进去。
从早上七点半开始,他参加了六场会议,否决两份预算,处理一名区域负责人的离职,又在午饭时间接到董事会电话,被要求为一项他并不赞同的扩张计划准备第二套风险方案。
每一件事都已经结束,每一件事却还在脑中继续。
运营部门迟发的数据、程野模型里的折线、法务对违约条款的警告、董事在电话里拖长的尾音,像几十个没有关闭的窗口叠在一起。顾承钧很清楚哪一项应该先处理,身体却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抗议:肩颈僵硬,太阳穴发紧,呼吸始终停在胸口,怎么也沉不下去。
他摘下眼镜,指腹压了压鼻梁。
下午对程野说的那句话没有错。
辛苦不能替结果负责。这条标准适用于程野,也适用于他自己。正因为如此,他没有资格在疲惫时放任一个会影响签约的错误过去。
但程野当时看他的眼神仍不时浮上来。
不是委屈,而是强压着火的锋利。那人站在投影屏前,肩膀绷得很直,手里那支翻页笔像随时会被折断。二十六岁,能力足够,脾气也足够大,越是被指出问题,越不肯让人看出狼狈。
顾承钧并不讨厌这种脾气。
至少它比唯唯诺诺之后继续犯错有用。
他重新戴上眼镜,打开修订版。看到第三页时,视线却在同一行数字上停了两次。顾承钧最终合上电脑,决定下楼走一圈。
这不是他第一次成为最后离开公司的人。
顶层往下两层是核心项目区。夜间照明只保留走廊和茶水间,大片工位沉在暗处,显示器黑着,桌椅排列得过分整齐。白天这里挤满了人,空气里是咖啡、纸张、香水和中央空调混在一起的味道;到了夜里,只剩刚散场般的余温。
顾承钧在程野的工位前停了一下。
屏幕已经关闭,桌面却算不上整洁。两只空咖啡杯压着便签,几页废弃测算表散在键盘旁,椅背上搭着西装外套。看来人走得很急,连外套都忘了带。
顾承钧伸手翻了一下最上面的废稿,确认没有需要销毁的敏感信息。
脚边有个牛皮纸袋。
袋子没有封口,也没有标签,外表与装校样的文件袋一模一样。顾承钧以为里面是废弃资料,俯身捡了起来。
纸袋很轻。
里面的东西随着动作滑向一边,柔软得不像纸张。顾承钧低头,看见开口处露出一小角深灰色布料。
袜子。
认出是什么以后,他的第一反应是皱眉。
公司不是更衣室。程野加班时脱鞋也就算了,把穿过的袜子装进文件袋丢在工位旁,第二天被保洁当成资料收走,怎么想都算不上体面。
顾承钧拎着袋口,准备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。
就在他抬手时,一缕很淡的气息从没有压实的袋口漏了出来。
动作停住了。
那味道并不干净。
皮鞋内里被体温焐热后的皮革气息,薄袜吸进汗水后留下的微酸,还有一点属于空调房的干燥尘气,混在一起,从纸袋窄小的开口里散出来。它不像香水那样有明确的前调和后调,也谈不上好闻,只是某个人在会议室、工位和走廊里穿着同一双鞋度过十几个小时后,留在布料中的真实痕迹。
顾承钧本该觉得冒犯。
他向来无法容忍办公环境里过于私人的气味。有人在会议室吃味道浓重的外卖,他会让行政重新安排通风;司机偶尔用了气味太甜的车载香氛,他一路上都不会碰后座扶手。
可纸袋里逸出的这一点闷热气息没有令他退开。
相反,他胸口那道持续了一整天的紧绷忽然松了一下。
变化很轻,轻得像错觉。
顾承钧站在暗下来的项目区,手里拎着本该丢进垃圾桶的东西,过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吸进了一次比平常更深的呼吸。
空气沉进肺里。
肩膀随之向下落了半寸。
脑海中那些叠在一起的声音没有消失,却像被什么从正中间挤开。董事会电话、成本折线、法务意见仍在,只是不再争先恐后地撞向他。短短一瞬,他什么决定都不必做,也不需要判断谁对谁错。那股称不上清爽的味道占据了感官,粗暴而直接地切断了思绪。
顾承钧盯着纸袋。
疲惫会制造许多荒谬反应。他知道人在长期缺乏睡眠时可能对气味、声音甚至光线产生异常偏好。一只装错东西的文件袋当然不具备令谁放松的能力。
他转身走向垃圾桶。
一步。
两步。
第三步时,那缕气味散了。
会议室里程野僵硬的下颌重新浮现在眼前,紧接着是董事会要求明早九点提交的风险方案。顾承钧的肩颈再次收紧,像有人把刚松开的扣子重新扣了回去。
他在垃圾桶前站住。
只要松手,这件事就结束了。
纸袋会和今晚所有废纸一起被清走,程野明天或许会找,也或许根本想不起自己把袜子落在了哪里。顾承钧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刚才那次奇怪的停顿。
他却没有松手。
理性给出的理由很简单:确认。
确认刚才只是疲惫造成的偶然反应,确认那股气味并不特殊,确认自己没有荒唐到被一个员工遗落的袜子影响。
顾承钧把纸袋从垃圾桶上方收回来。
这个动作完成以后,他站了片刻。
某种界线已经在刚才被跨过了。捡起来可以解释为整理遗失物,走向垃圾桶可以解释为处理杂物;从垃圾桶边重新拿回来,却再也没有公事上的理由。
项目区没有别人。
摄像头在走廊外,工位之间只有紧急照明投下的微光。顾承钧仍下意识向四周看了一眼,随后对自己的警惕感到可笑。
他把纸袋开口撑大了一点。
气味立刻清晰起来。
深灰色薄袜松散地团在里面,袜口翻出半圈,细密布料因潮意而显得比原本更深。顾承钧没有伸手触碰,只把袋子拿近了些。
第二次呼吸比第一次更有准备。
也因此更难自欺。
微酸的汗意先贴近鼻腔,随后是被体温焐透的布料和鞋革气息。它不尖锐,也没有浓烈到令人反胃,更像一层从封闭空间里释放出来的余温,带着一个刚离开不久的人留下的痕迹。
顾承钧闭了一下眼。
那一刻,脑中堆叠了一天的东西真的退开了。
不是舒缓音乐,也不是香薰和酒精制造的模糊。恰恰相反,这气味太具体,具体到不允许他再分神去想任何抽象的数字。感官被迫停留在眼前:一只没封好的纸袋,一双穿过整天的袜子,一处不该出现在办公楼里的私人残留。
他的呼吸慢下来。
太阳穴仍有钝痛,肩颈却不再像一块绷紧的铁。那些会议和工作没有被解决,只是在这次深吸之后暂时失去挤占他的资格,像被人从脑中推出门外。
顾承钧睁开眼,第一感觉不是满足,而是难堪。
他竟然真的从中得到了放松。
这个事实比气味本身更让人无法接受。
顾承钧把袋口重新折好,力道比刚才重,纸面发出一声清脆的折响。他应该立刻把它放回程野桌下,或者叫还没下班的行政人员来处理。最稳妥的办法,是从此刻起把这件事当作从未发生。
可他没有把纸袋放下。
因为他已经认出了这双袜子。
下午的会议上,程野坐回位置时曾翘起一条腿,西裤裤脚向上提了一截。深灰色袜口露出来,颜色、纹路,与袋子里的一模一样。
确认归属的瞬间,原本可以被归结为单纯感官反应的事情陡然变了性质。
这不是一双无主的袜子。
它属于程野。
属于几个小时前站在投影屏前被他当众指出错误、咬紧牙关却不肯低头的程野;属于刚刚按照他的要求留到九点、重新跑完所有数据的程野。
顾承钧手指收紧,牛皮纸袋边缘在掌心压出一道硬痕。
一种比难堪更隐秘的刺激沿着那道认知升了起来。
白天,他坐在会议桌主位,程野必须回答他的问题,必须在规定时间内修正错误。到了夜里,程野已经离开,他却站在那人的工位旁,拎着对方穿过一整天的袜子,因为残留下来的气味得到片刻喘息。
两种位置叠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近乎冒犯的倒错。
顾承钧不该碰下属的私人物品,更不该从这种东西里获得任何愉悦。他非常清楚这件事一旦被第三个人看见,会得到怎样简单而准确的评价。
荒唐。
下流。
甚至可耻。
这些词没有让他立刻停止。
相反,正因为它们足够准确,刚才那一点单纯的放松忽然多出锋利的边缘。心跳比此前快了一些,感官也变得更敏锐。袋中那股气味不再只是使脑子安静的偶然刺激,而成了一个只属于此刻、只属于他的秘密。
顾承钧第一次真正理解,为什么有人会在明知越界时仍想向前。
不是因为不知道界线在哪里。
恰恰是因为看得太清楚。
他将纸袋带回了顶层。
这个决定没有经过完整思考。等电梯门在二十五楼打开,他才意识到自己本可以把东西留在程野桌上,却选择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。
门在身后合拢。
顾承钧把纸袋放到茶几上,走回办公桌,重新打开程野的修订版。
第三页。
第五页。
第八页。
他的注意力恢复了一些,仍能感觉到不远处那只纸袋的存在。它明明没有声音,也没有移动,却比桌上任何一份文件都更鲜明。
顾承钧看完第十一页,确认程野已经修正关键数据,在批注栏里写下两处需要明早复核的问题。
然后他停笔。
办公室里只剩空调送风的轻响。
纸袋的开口在刚才被他重新压过,气味已经淡到几乎闻不到。顾承钧告诉自己,工作效率的恢复已经证明刚才只是短暂的感官转移,没有必要继续。
可这种结论并没有带来轻松。
他抬眼看向茶几。
第一次是偶然。
第二次是确认。
如果还有第三次,就不再有任何体面的解释。
顾承钧坐了很久,最终摘下眼镜,起身走过去。
他没有开主灯。城市的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领带从下午起便勒得喉咙发紧,他抬手松开领结,又解开衬衫最上方的一颗扣子。
纸袋就在面前。
顾承钧伸手,将折紧的袋口一点点打开。
袜子比刚才更凉了,残留的气味也不再带着明显热意,却因为密闭而沉在袋底。他仍没有直接触碰布料,只隔着纸面托起那团柔软的重量。
这一次,他没有假装自己是为了确认。
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也知道它属于谁。
白天会议室里,程野强压怒气的眼神再次出现。顾承钧甚至想起那人离开时的脚步声,皮鞋落在地面上,比平时更重。那双鞋里封着怎样的温度、那层深灰薄布如何贴着皮肤度过一整天,本不该成为他会去想象的事。
念头一旦出现,却没有办法收回。
顾承钧低下头。
第三次呼吸缓慢而深。
气味涌进鼻腔的一刻,会议室、电话、数字和所有悬而未决的工作再次向后退去。脑子里被硬生生挤出一片安静,连肩颈的钝痛都仿佛离远了。
与此同时,那份安静又不再纯粹。
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闻一个男下属穿过的袜子,还是一个数小时前刚被自己当众训斥过的下属。身份带来的禁忌没有被气味抚平,而是与放松纠缠在一起,在胸口形成一种陌生的、近乎危险的兴奋。
顾承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,将纸袋托得更近。
就在这时,外间传来极轻的响动。
像鞋底碰到了门框。
顾承钧睁开眼。
——
电梯下到十二楼时,程野忽然想起那个纸袋。
他先摸了摸电脑包侧袋,又拉开拉链看了一眼。里面只有充电器、文件和那条被他扯下来的领带。
那双换下来的袜子还在工位脚边。
如果只是袜子,明天再拿也无所谓。问题是他用了装项目校样的牛皮纸袋,封面没有标记。保洁若把它当成遗漏文件交给行政,或者哪个同事明早顺手打开——
程野闭了闭眼,按下最近楼层。
他今晚已经够丢脸,不想明天再因为一双袜子成为项目组的笑话。
重新回到二十三楼时,走廊比刚才更暗。感应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,程野走到工位前,先看见椅背上的西装外套,随后发现脚边空了。
纸袋不见了。
他打开抽屉,弯腰看桌下,又翻了旁边的废纸箱。没有。
保洁来过?
程野走向走廊,垃圾桶已经换上新的袋子,里面是空的。行政值班区也没有人,只有一台显示器停在锁屏界面。
他掏出手机,正犹豫要不要给值班人员打电话,余光忽然扫见楼层指示灯。
二十五楼亮着。
顾承钧还没走。
程野想起自己桌上的废稿被人动过。最上面那张原本斜压在键盘边,现在整整齐齐地放在中间。除了顾承钧,没人会在这个时间下来检查项目区。
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猜测冒了出来。
顾承钧不会把那个纸袋当成项目资料拿走了吧?
程野顾不上等电梯,直接从安全通道上了两层。
总裁办公室外间没有开灯,内间却透出一线城市夜色映出的微光。门没有完全合上,留着一道窄缝。
程野走近时原本想敲门,手抬到一半,先从门缝里看见了顾承钧。
他停住了。
白天坐在主位上的男人此刻站在茶几旁,西装外套已经脱下,领带松散地垂在衬衫前,最上方的扣子也解开了。那点凌乱放在别人身上再普通不过,出现在顾承钧身上却像某种不该被旁人看见的裂缝。
程野的视线向下。
顾承钧手中托着一只牛皮纸袋。
袋口敞开,深灰色薄袜露在外面。
属于程野的袜子。
顾承钧低着头,眼睛闭着,鼻端离那团布料近得没有任何误解的余地。他的胸膛随着一次缓慢而深长的呼吸起伏,握住纸袋的手指收得很紧,仿佛那点残留下来的气味正把什么从他身体里一点点抽走。
程野的大脑空白了几秒。
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加班太久,看错了顾承钧手中的东西。
可袜口处那道细窄的浅灰纹路是他早上亲手挑的。后跟被新皮鞋蹭出的黑色细屑也还粘在布面上。
不会有第二双。
会议室里那句“你的辛苦不能替结果负责”毫无预兆地在程野耳边重新响起。
几小时前,顾承钧隔着一张长桌让他无地自容;现在,同一个人躲在没有开灯的办公室里,正闻着他穿了一整天、原本打算带回家洗掉的臭袜子。
荒谬感来得太重,程野忘了后退。
他的鞋尖碰上门框。
一声很轻的闷响。
顾承钧睁开眼,抬起头。
两人的视线隔着那道没有关严的门撞在一起。
谁也没有说话。
那双深灰色袜子,还停在顾承钧鼻端。
# 第二章 没有锁的门
门缝里外,一时只剩空调低缓的送风声。
程野站在走廊暗处,顾承钧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。城市的灯光隔着玻璃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斜斜拉在地毯上。
那只牛皮纸袋仍托在顾承钧手中。
程野认得袜口上的浅灰细纹,也认得后跟被新皮鞋内里蹭出的几点黑屑。他甚至能想起自己把袜子从脚上褪下来时,布料黏住脚跟的那点阻力。
可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能够立刻理解的范围。
顾承钧先动了。
他没有慌张地把纸袋扔开,也没有假装自己只是在检查失物。他只是缓慢地将袋子放到茶几上,手指离开纸面时停顿了一瞬。
那点停顿比任何辩解都更加明显。
程野终于找回声音:“顾总。”
顾承钧看着他。
“这么晚还替员工检查私人物品?”
语气里的讥讽比程野预想中更自然。也许是因为下午积压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,也许是因为他从未见过顾承钧这样——领带松开,衬衫领口敞着,冷静的面孔下残留着来不及收拾的异样。
顾承钧没有回答,只问:“你回来找它?”
“不然呢?”
程野推开门。
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摩擦。他走进办公室,每往前一步,荒谬感就更清楚一分。下午在会议室里,他连解释一句都被顾承钧视为推卸;现在这个人却拿着他穿过一整天的袜子,做着根本无法写进任何工作流程的事。
程野走到茶几旁,没有立即伸手。
“你拿的?”
“在你工位旁捡到的。”
“捡到以后带回自己的办公室?”
顾承钧顿了顿:“是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你已经看见了。”
这句话太平静,程野反而愣了一下。
他原本以为顾承钧至少会找个借口。检查违禁品、误认成资料,或者只是闻到异味后想确认来源。任何一种说法都很拙劣,却能替总裁最后保留一点体面。
顾承钧什么都没选。
他就这样承认了。
程野胸口那股震惊慢慢变了味道。下午被压在会议桌另一端的羞恼没有消失,却被一种报复性的兴奋顶开了缝隙。
原来顾承钧也有无法写进会议纪要的东西。
“我看见什么了?”程野故意问,“顾总最好说清楚。万一是我误会,明天传出去对你影响不好。”
“你不会传出去。”
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?”
“如果你想让别人知道,刚才就不会站在门外看那么久。”
程野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顾承钧语气依旧平稳,但那份平稳已经不像白天那样密不透风。他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蜷着,仿佛还残留着托住纸袋时的触感。
程野注意到了。
“你在闻我的袜子。”他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“对吧?”
顾承钧的下颌绷紧了一线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“对。”
回答落下时,程野几乎想笑。
不是因为有趣,而是因为这个字从顾承钧嘴里说出来,产生了一种无法形容的颠倒感。几个小时前,他还坐在会议桌主位,用最不留情面的方式让程野承认错误;现在,承认难堪事实的人换成了他。
程野终于伸手拿起纸袋。
顾承钧没有阻止。
袜子仍松散地团在里面。它们已经凉了,牛皮纸内侧却像还封着一层从鞋里带出来的闷气。程野想到顾承钧刚才闭着眼深吸的样子,手指顿时生出一点不自在。
他迅速把袋口折紧。
“顾总平时就喜欢翻员工垃圾?”
“不是垃圾。”
顾承钧回答得太快。
两个人同时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
程野抬起眼。
顾承钧没有改口,神色却比刚才更冷。那不是针对程野的冷,更像他正在用惯常的克制压住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反应。
程野忽然不急着走了。
“不是垃圾,那是什么?”
顾承钧沉默。
“遗失物?”程野替他回答,“值得你亲自从二十三楼拿到二十五楼,再关在办公室里慢慢闻的遗失物?”
“门没有关。”
“是啊。”程野看了一眼身后,“没关,所以让我看见了。”
顾承钧的目光随他转向那扇虚掩的门。
这大概是今晚最难解释的地方。程野只要再晚回来几分钟,门或许就会被关上;只要顾承钧当时稍微清醒一点,也不至于留下这样一道足够窥见全部秘密的缝隙。
但顾承钧什么都没有解释。
他重新看向程野,目光在那只纸袋上停了一瞬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程野怔了一下。
这句话出口得有些生硬。顾承钧显然想让今晚的事停在这间办公室里,却不习惯把“请你保密”说出口。他只能本能地把无法处理的难堪换成一个自己熟悉的问题,仿佛只要程野提出条件,眼前的失控就还能被重新装进某种可以衡量的秩序。
可他问完以后没有催促,只站在原地等待。那份沉默第一次让程野意识到,顾承钧并不是在主持谈判,而是真的把下一步交到了自己手里。
程野第一反应是下午那场会议。
让顾承钧撤回批评,让项目以后只通过他汇报,让运营部门为迟发数据负责。甚至更直接一点——奖金、升职、下一阶段负责人的位置。
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,程野却没有马上开口。
机会来得太突然。他还不知道顾承钧究竟有多害怕秘密泄露,也不知道一双袜子能在这位年轻总裁身上换来多少东西。现在随便报出一个条件,反而可能把手里的筹码卖便宜了。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程野说。
顾承钧看了他片刻:“想好以后呢?”
“再来找你。”
“工作问题走工作流程。”
程野几乎被这句话气笑:“你现在还跟我谈流程?”
“正因为是现在,才需要说清楚。”顾承钧的声音恢复了一些白天的质地,“你的模型、绩效和岗位,不会因为今晚发生的事改变评价标准。”
程野提起纸袋,在他眼前晃了一下。
“那你刚才问我想要什么?”
“可以谈的东西很多。”
“什么不能谈?”
“把错误改成正确,把不属于你的职位给你,或者用公司的钱买你的沉默。”
顾承钧一项项说得清楚,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