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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其他] 【肉版官仙】(81-82)作者:G406023127【字数:38049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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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肉版官仙】(81-82)
作者:G406023127

第八十一章 公章到手

“我回来了,甯瑞远想在阴平多待两天。”陈太忠把手机贴在耳朵上,说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厨房门口,晓艳的影子在门帘后头晃来晃去,正在刷那两只大海碗。
秦连成在电话那头压根没往心里去,他关心的显然不是甯瑞远在阴平待几天,嗓门里那点笑意还挂着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八点钟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,把公章拿走,这东西搁在我抽屉里,我看着都替你着急。”
“好嘞,主任,八点准到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把手机揣回夹克兜里,冲着厨房那边扬起嗓子喊了一声“我走了”,门帘后头的水声停了停,晓艳的声音哑哑地飘出来:“橘子挺甜。”他听了直乐,这丫头记性倒好,早上刚教的词,这就用上了,也不出来送,大概是怕自己那张脸在太阳底下站久了又要挡,又大概是还臊着,懒得跟他照面。
育华苑门口没有出租车,他沿着围墙往大路上去,到了路口才拦下一辆红色的夏利。司机是个话痨,一路上嘴就没闲着,从物价扯到下岗,又从下岗工人说到哪个领导的小舅子开了家桑拿,陈太忠嗯嗯啊啊地应着,一只手插在兜里,按着那只沉甸甸的砖头手机,心思早飞到招商办三楼去了。
正科没下来,公章倒先下来了,他心里一句,这也算是听见个响儿,好歹哥们儿这二科不是空壳子了,往后盖个章,签个字,总得有个落款,总不能拿手指头蘸着唾沫在纸上按手印吧。
车过了人民路,前头堵住了,一辆拉白菜的三轮车翻在了路口,绿莹莹的大白菜滚了半条街,交警吹着哨子在那儿指挥,几个骑自行车的蹲在地上帮着拾掇,拾起一棵就往三轮车上扔一棵。出租车司机拍着方向盘骂了两句,扭头冲他抱怨:“您看看,这一到冬天,满大街都是白菜,单位里发,街道上卖,家家户户阳台上码得跟城墙似的,我那丈母娘一个人就囤了三百斤。”
陈太忠看着窗外那一地的白菜,随口应了一句:“三百斤,吃到开春也吃不完。”
“吃不完腌酸菜呗,老太太一冬天就干这个。”司机一脚油门窜过了路口,“您这是去哪个单位上班?”
“招商办。”
“哟,招商办好啊,那是给市里挣钱的地方,听说最近来了个香港大老板,要在咱们这儿盖大楼?”
陈太忠心里乐了,消息传得倒快,甯瑞远从素波来的,到了出租车司机嘴里就成了香港大老板,再过两天,怕是要成美国大老板了。他也不纠正,含含糊糊地说了声“听说是”,司机就又来了精神,一路从香港大老板说到了凤凰的房价,说到下车也没说完。
---
招商办那栋楼是老楼,五层,水磨石的楼梯让人踩了二三十年,中间凹下去一道浅槽,扶手上的红漆磨得发白,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来。陈太忠到的时候还差五分八点,楼道里已经有人在拎着暖壶打开水了,开水房门口排了三四个人,见他上来,有两个认得他的点了点头,另外两个看了他一眼,又把脑袋扭回去,嘀嘀咕咕的,声音不大,他也懒得听。
秦连成的办公室在三楼西头,门开着一半,他敲了两下才进去。秦主任正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大办公桌后头喝茶,手里那只茶缸子是搪瓷的,上头印着一行红字“先进工作者”,见他进来,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,脸上就笑开了,冲对面那把椅子扬了扬下巴:“坐,坐,太忠,这一趟阴平跑得辛苦了吧?”
“不辛苦,就是路不好走,颠得骨头都散架了。”陈太忠在椅子上坐下来,那椅子是老式的木头扶手椅,坐面上铺着一块棉垫子,早让人坐扁了,硬邦邦的,硌屁股。
秦连成也不跟他多绕,拉开右手边那格抽屉,从里头摸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红绒布盒子来,搁在桌上,往他这边推了推:“打开看看吧。”
陈太忠伸手打开盒盖,新鲜的油墨味儿就冲了上来,冲得他鼻子一酸。盒子里铺着一层黄绸子,上头躺着一枚崭新的圆形公章,刻字的那面朝下,他拿起来翻过来一看,一圈红字刻得清清楚楚,“凤凰市招商办公室业务二科”,当中嵌着个五角星,章面上的印泥还没干透,沾得他指头肚上红了一小片。他捏着那枚公章,在手心里来回掂量了好几回,心里那点说不清楚的劲儿就往上冒,这东西不大,攥在手里倒是沉。
“别掂了,就那么沉。”秦连成在对面看着他,笑出了声,“刻章的老师傅说了,这是好料子,掂坏了可不包换。”
陈太忠也乐了,把公章搁回盒子里,盖上盒盖,往自己这边拽到手边,拿手掌压着:“主任,这就是说,二科能开张了?”
“能开张了,屋子给你腾出来了,三楼东头那个套间,原来是放杂物的,前两天让人收拾过一回。”秦连成说着,端起茶缸子吹了吹浮在上头的茶叶末,眼睛却从茶缸子边上瞟过来,像是随口一问,“太忠啊,甯家那头,你看来凤凰投资的可能性,到底有多大?”
陈太忠心里早有准备。甯瑞远在阴平跟他说得明白,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,先别往外漏,尤其是别跟秦连成说透,秦主任嘴不严,倒也不是坏心眼,就是一高兴,喜欢往上头报,早早地报上去,回头不成,大家脸上都不好看。他端出一副为难的样子,叹了口气:“甯总那人,嘴紧得很,我问了几回,他就一句话,说凤凰的人还行,就是地方还没看好。”
“人还行?”秦连成把这三个字嚼了嚼,“那就是有门儿嘛。地方没看好,咱们帮他看,开发区那片地,城西那片地,都是现成的,他要哪块咱们给他协调哪块。”
“主任说得是,可这话我不能替甯总说,他得自己点头。”
秦连成又追了两句,问甯瑞远在阴平看了些什么,见了哪些人,有没有提到投资额,陈太忠一律打马虎眼,说看了几个老厂子,见了县里几位领导,投资额没提,人家是商人,不见兔子不撒鹰。秦连成听来听去,没听出什么实在东西来,倒也不恼,靠回椅背上,摇着头笑:“你小子,倒学会给我打太极了。”
“我哪儿敢跟主任打太极,是甯总跟我打太极。”
秦连成说着,自己先摇着头笑了,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大口,喝完了拿手背擦擦嘴,又问:“梁天驰那小子,在阴平没给你添乱吧?”
“没有,梁总挺好,就是酒量差了点,头一天晚上就让县里的人灌趴下了。”
“他那酒量,我知道,二两的量,八两的胆。”秦连成哈哈大笑,乐够了,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震得那只搪瓷缸子里的茶水起了一圈圈的纹,“太忠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,甯家这事,市里头几位领导都盯着呢,上礼拜开会,分管的副市长还专门点了一句,说招商办今年就看这一单了。你在外头跑,成了,功劳是你的,跑不成,挨骂的是我。所以啊,有什么风吹草动,你得先跟我通个气,别让我在会上让人问住了。”
陈太忠一听就明白了,这才是秦主任今天早上想说的正经话,前头那句“可能性多大”,不过是个引子。他点头点得很实在:“主任您放心,有准信儿了,我头一个跟您说。”
秦连成盯着他看了看,大概也知道这话里水分不小,可人家态度摆在这儿,他也挑不出毛病来,只好点点头,又把话头拽回到公章上:“这章你收好,二科往后出去的文件和公函,都得盖这个,丢了可是大事,补刻得市里批,还得登报声明作废,丢人丢到报纸上去了。”
“丢不了,我天天揣怀里。”
“揣怀里倒也不用,锁抽屉里就行。”秦连成又笑。
秦连成说完这一句,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来,纸上的字是油印的,蓝莹莹的,有几处印得深,有几处印得浅,他把纸推过来:“这是二科的职责,市编办批的,你拿去看看,心里有个谱。”
陈太忠接过来看,上头一共三条,头一条是“负责重点客商的联络、接待与服务”,第二条是“负责重点招商项目的跟踪、协调与督办”,第三条是“完成主任交办的其他工作”。他把这三条从头念到尾,念完了抬头看秦连成:“主任,这第三条,管得最宽。”
“你倒会挑重点。”秦连成让他逗乐了,“哪个科室的职责里没有这一条?这一条就是个口袋,什么都能往里装。”
“那我这口袋,先装个甯家?”
“先装个甯家。”秦连成点着头,脸上的笑慢慢收住,“装满了再说别的。”
陈太忠把那张纸叠成四折,塞进了夹克的里兜,跟那只砖头手机挤在一块儿。
两个人正说着,门口响起两声敲门声,不轻不重,敲得很有分寸。
“进来。”
进来的是李继峰。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溜光,抱着两个牛皮纸文件夹,进门先冲秦连成点头笑了笑,满脸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,那双眼睛却连往陈太忠这边扫一扫都没有,径直走到办公桌跟前,把两个文件夹往秦连成面前一放:“主任,上个月的招商情况汇总,我弄了两个版本,一个详细版,一个简洁版。详细版您自己看,简洁版是给市里报的,您看看哪个口径合适。”
秦连成“哦”了一声,翻开那份详细版,眯着眼睛看了两页,就指着其中一行问起来了。李继峰弯着腰凑过去,指头点着那张纸,一条一条地解释,这家是哪个县的,那家是谁介绍来的,签了几份意向书,到位了多少资金,说得头头是道,一张嘴跟抹了油似的,滑溜得很。
陈太忠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,手底下压着那只红绒布盒子,就这么被晾在了一边。
秦连成边听边点头,偶尔拿红铅笔在纸上画个圈,画完了问一句“这个数是怎么算的”,李继峰就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来,翻到某一页,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小字往下念,一个磕巴都不打。陈太忠在旁边听着,听出来了,这人肚子里装的东西不少,哪个县引进了几个项目,哪个项目卡在哪一道手续上,哪个局的哪位副局长爱喝什么酒,张嘴就来,比档案柜还全,也难怪秦连成离不开他。
可越是听出这一层,他心里越是窝火。人家要真是忙得脚不沾地,晾他半个钟头也就晾了,偏偏这些话,哪一句都不是非得今天早上八点钟说不可的,李继峰分明是瞅准了他坐在这儿,存心磨他的性子。
起先他还耐着性子,心想人家谈工作,自己插不上嘴,等一会儿就等一会儿。可这一等就是十来分钟,秦连成看完详细版又翻简洁版,翻完了简洁版又回头去对详细版上的数,李继峰在旁边不时地补充两句,补充着补充着就说到了下个月的计划,说到了年底的总结,压根没有要走的意思,也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一眼。
他起身去墙角的暖壶那儿倒了杯水,那暖壶是竹壳的,壶塞子是软木的,拔出来啵的一声,屋里那两个人头都没抬。他端着那杯水回来坐下,喝了一口,烫得舌头发麻,又把杯子搁在桌角上。
又过了十来分钟,李继峰还在那儿说个没完,扯到了上回素波那个招商会,说哪家企业的老总是他亲自陪着吃的饭,吃完饭人家就表态了。陈太忠在椅子上换了个坐法,屁股往前蹭到了椅子边上,只坐了半个屁股,后来干脆把屁股抬起来半寸,悬在那儿,两条腿撑着,一点劲儿不往椅子上搁。这是他自个儿跟自个儿较劲,较着玩儿,凡人蹲马步,蹲个十来分钟腿就打颤,他这么悬着,悬上一天也不带喘的,倒比坐那块硬棉垫子舒坦。
秦连成终于从文件里抬起头来,看见他这副架势,愣了愣,没明白他这是唱的哪一出,嘴张了张,又让李继峰一句话给拽回去了:“主任,还有个事,下礼拜市里开招商工作会,咱们得准备个发言稿……”
陈太忠悬着屁股,脸上带着笑,心里早就骂开了,李继峰,你小子行,你给哥们儿等着,今天这半个钟头,哥们儿记在账上了,回头连本带利给你算。
又熬了好几分钟,李继峰才算是把话说完了,收起那两个文件夹,冲秦连成点头哈腰地往外退,到了门口,他终于回过头来,眼皮一撩,跟陈太忠对上了一眼。
陈太忠早等着这一眼了,他本来打算回敬一个终身难忘的眼神,让这家伙晚上做梦都哆嗦,可两人眼神一碰,他倒愣住了。李继峰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比他准备好的还重,冷,阴,带着钩子,像是要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,那股怨毒浓得化不开,比他攒了半个钟头的那点火气还要足上三分。
门关上了,陈太忠坐回椅子上,心里直犯嘀咕:哥们儿没刨你家祖坟吧?不就是开发区那点事,至于恨成这样?
秦连成看着门口,叹了口气,回过脸来的时候,脸上那点笑已经收得差不多了。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,揉了好一阵,像是脑仁里塞了块石头,开口说话的声音也低了半截:“太忠,有些话,我跟你说说,你心里有个数。”
“主任您说。”
“咱们招商办,编制是二十四个,你知道现在楼里有多少人?”秦连成伸出四个指头,又伸出八个指头,在半空里比画了比画,“四十八个,整整翻了一番。这多出来的二十四个,一大半是各路领导塞进来的,这个的侄子,那个的外甥,还有哪个老领导退下来以前打过招呼的,一个也得罪不起,塞进来了,你就得给人家找把椅子,找张桌子,月底还得给人家发工资。”
陈太忠点着头,心里却想,怪不得刚才开水房门口排那么长的队,敢情一半是来上班喝茶的。
“这还不算,”秦连成又揉太阳穴,“入冬了,楼里要发福利,冬储白菜,一家两百斤,花生油,一家两桶,这是老规矩,年年都发。编制内的,财政上有这笔钱,编制外的呢?编制外的那二十多号人,你不发?你不发人家就去找给他打招呼的领导哭,领导再来找我。发,钱从哪儿出?我这个主任,天天就跟这些白菜帮子、油桶子较劲了。”
他这么一说,陈太忠心里就有点明白了。他压着那只红绒布盒子,试探着问了一句:“主任,那我那个正科……”
秦连成摆了摆手,摆得很慢,脸上带着点歉意,话却说得干脆:“行政级别的事,得再缓上一阵。不是我不给你报,是编制卡着,一个正科的职数,盯着的人多了去了,现在报上去,人家拿编制说话,我一句也顶不回去。你先把二科干起来,干出样子来,到时候我说话也硬气。”
陈太忠心里一凉。他从横山区借调过来,图的是什么,说到底就是这个正科,这会儿公章倒是拿到手里了,正科倒成了“缓一阵”,一阵是多久,三个月还是半年,谁也说不清。可秦连成话说到这个份上,他也不好再往下问,要不就成了不识大体,嘴上便应了一声:“行,主任,我听您的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秦连成脸色松了松,又说,“还有个事,给你配了个副科长,二科总不能就你一个光杆司令。是个老同志,从区里调上来的,稳当,有经验,你们俩一文一武,正好搭配。我让他八点半过来,这会儿也该到了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。
“进来吧。”
门一开,进来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,中等个子,戴副黑框眼镜,穿件藏青色的中山装,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,手里拎着个人造革的公文包。他进门先冲秦连成笑了笑,叫了声“秦主任”,眼睛一转,落在陈太忠身上,脚底下就钉住了。
陈太忠也愣住了。这张脸他太熟了,党校进修班那三个月,就坐在他斜后头那张桌子,平时上课爱眯着眼睛打瞌睡,打着打着还能接上老师的话茬,下课在走廊里抽烟,一抽就是两根。
谢向南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看得眼镜片后头那双眼睛眯成了两道缝,才慢慢笑起来,笑着笑着,自己先摇起头来了:“你……你是二科的科长?哎哟,咱俩还真有缘。”
“老谢!”陈太忠腾地站了起来,绕过椅子就伸手,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
谢向南握着他的手使劲晃,连公文包在另一只手里晃荡:“我还要问你呢,你不是在横山区当书记吗,跑到招商办来干什么?”
“说来话长,说来话长。”
秦连成在办公桌后头看着这俩人握着手不撒开,乐了:“原来你们认识啊,那好,那就不用我介绍了。老谢,太忠,你们俩是一个科的了,往后好好搭班子。二科的钥匙在综合办李继峰那儿,你俩去拿吧,拿了钥匙,把屋子收拾收拾,今天就算正式开张。”
两个人答应着出了门。走到楼道里,谢向南还在摇头,摇得眼镜都快滑下来了,伸手往鼻梁上一推:“我在区里听说招商办新来了个能人,把甯家都拉来了,我还琢磨这能人是谁,敢情是你小子。”
“什么能人,我就是跑腿的。”陈太忠把那只红绒布盒子揣在怀里,拍了拍,“你呢?劳动局副局长当得好好的,怎么调到这儿来当副科长了?”
“一会儿再说,一会儿再说,先拿钥匙。”谢向南冲楼道那头努了努嘴,“综合办在那头,李主任这个人,你打过交道没有?”
陈太忠想起刚才那半个钟头,冷笑了一声:“打过,刚打完。”
---
综合办在三楼中间,是个大开间,摆着七八张办公桌,上头堆着文件、报纸、算盘、打字机,靠窗的那张桌子上还有一盆君子兰,叶子绿得发亮,一看就是有人天天拿啤酒擦的。屋里坐着三四个办事员,有打字的,有拨算盘的,还有一个小伙子歪在椅子上,跷着二郎腿翻一本杂志,见他俩进来,抬了抬眼皮,又把眼皮垂下去了。
李继峰的桌子在最里头,靠着暖气片,桌面上铺着一层玻璃板,底下压着几张照片和一张全市地图。他人坐在桌子后头,手里摊着一张《凤凰日报》,从头版看到二版,看得聚精会神,嘴里还念念有词,像是在背社论。
陈太忠和谢向南走到桌子跟前站住了,两个大活人,一个比一个块头大,往那儿一杵,桌面上的光都挡了一半,李继峰愣是没抬头,眼睛盯着报纸,手指头捻着报纸边,慢慢地翻了一页。
陈太忠脸一紧,右手不自觉地就抬起来了,抬到半截,指头蜷了蜷,又放下了。他心里那股火往上蹿,按他往日的脾气,这会儿早就一巴掌把那张报纸拍到地上去了,可是刚才那半个钟头,他在秦连成屋里悬着屁股,悬着悬着,倒把那股子邪火悬下去一半,这会儿手抬起来了,脑子里却有个声音在说,打他?打他一巴掌,你就从占理的变成了不占理的,这屋里四五双眼睛看着呢。
谢向南大概看出他脸色不对,抢在前头开口了,嗓门放得客客气气:“李主任,我们来拿二科的钥匙,秦主任交代的。”
李继峰这才从报纸上方撩起眼皮,看了谢向南一眼,看得很慢,从谢向南的眼镜看到他的风纪扣,又垂下眼皮去,翻过一页报纸:“没见我正忙着呢?等等……”
谢向南脸上那点笑僵了僵,回头看了陈太忠一眼,那意思是你看,我就说吧。
陈太忠没吭声,把怀里那只红绒布盒子掏了出来,捏在手里,往前探了探身子,轻轻地,稳稳地,搁在了李继峰那张报纸上,正好压在头版那篇社论的标题上头。盒子不重,搁上去连个响都没有,可那块红绒布往白报纸上一压,扎眼得很,李继峰的手指头捻着报纸边,捻不动了。
陈太忠直起腰来,没冲着李继峰,冲着一屋子人,嗓门放得敞敞亮亮的,跟在大会上念通知似的:“秦主任让我们来拿二科的钥匙,李主任忙着看报。那行,我这就回去跟秦主任说,二科今天开不了张,钥匙在李主任这儿,李主任没空。”
他这话一出口,屋里打字机的咔嗒声停了,算盘珠子也不响了,那个跷着二郎腿翻杂志的小伙子把腿放了下来,四五个脑袋齐刷刷地抬了起来,眼睛在李继峰和他之间来回地瞟,看得李继峰的脸皮一阵红,一阵白。
陈太忠站在那儿,两手往裤兜里一插,等着。他心里有数,这话说得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,秦主任让来拿钥匙,这是事实,李主任在看报,这也是事实,李主任没空,那是李主任自己说的,他一句瞎话没编,一个脏字没带,就是把这三件事摆在一块儿,让一屋子人都听见了,往后谁再说起二科开张晚了一天,都知道是怎么回事。
屋里静了好几秒,静得能听见暖气管子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。那个翻杂志的小伙子先坐不住了,站起来,搓着手凑到跟前,赔着笑:“小陈,我帮你找……”
陈太忠扭过脸来,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,打量得慢条斯理:“你叫我什么?”
小伙子一愣,眼睛往下一溜,瞅见报纸上那只红绒布盒子,那副笑模样立刻换了个样子,腰也弯下去两寸,赶紧改口:“陈……陈科长,您稍等,我这就给您找。”
他心里大概也在犯嘀咕,骂这人得志便猖狂,昨天还是个借调的科员,今天揣个公章就抖起来了,可嘀咕归嘀咕,嘴上那声“科长”叫得一点不含糊。陈太忠也不点破,冲他点了点头,算是认下了这一声。
李继峰终于坐不住了。他把报纸从那只盒子底下抽出来,抽得太猛,报纸边撕开一道口子,那只红绒布盒子在玻璃板上滑出去半尺,他看都不看,一把拉开抽屉,从里头抓出一大串钥匙来,钥匙串上套着十来把,有铜有铁,有大有小,哗啦一声,摔在了玻璃板上:“自己找!”
钥匙在玻璃板上蹦了蹦,有两把滑到桌沿上,差点掉下去,那小伙子手疾眼快一把捞住,蹲在桌子边上,一把一把地翻钥匙上贴的胶布条,胶布上拿圆珠笔写着门牌号,好些字都磨花了,他凑到眼前辨了半天,才挑出一把来:“三一七,是这把,陈科长。”他两只手捧着递过来,跟递奖状似的。
陈太忠接了钥匙,又伸手把那只红绒布盒子从玻璃板上拿回来,揣进怀里,冲着李继峰点了点头,脸上客客气气的,带着笑:“谢谢李主任,报纸您接着看。”
李继峰没抬头,也没吭声,手里攥着那张撕破了的报纸,攥得报纸窸窸窣窣地响。
屋里那几个办事员早把脑袋低下去了,一个比一个低,打字的那位大姐手指头在键盘上乱按,打出一串乱码也没发觉,拨算盘的那个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,拨了半天,账本上一个数都没写。谁也不往李继峰那边看,可谁的耳朵都竖着。
出了综合办的门,走出去十来步,谢向南才拽了拽他袖子,拽着他往楼梯拐角那儿靠了靠,压着嗓子说:“太忠,你这张嘴,比动手还狠。”
陈太忠把那把钥匙在指头上转了个圈,笑:“动手他就有理了。”
这话他是顺嘴说出来的,说完自己也愣了愣,觉得这话说得在理,可一时又说不上来理在哪儿,只觉得刚才手抬起来又放下去的那一回,放对了。打一巴掌是解气,可出完了这口气,满屋子的人记住的是陈太忠打人,谁还记得李继峰晾人?
他一边往三一七走,一边想着李继峰那双眼睛。打从他进招商办头一天,就是这位李主任领的路,那会儿一口一个“我是综合办的李继峰”,笑得满脸褶子,后来不知道哪儿得罪了他,这人就处处跟他别着劲,派车拖着,报账卡着,开会把他的座位排到门口。他陈太忠在人间混了这么些日子,见过的小人不少,像李继峰这样把恨挂在眼睛里的,倒是头一个,他心里一句:成,你恨你的,哥们儿也不指望你爱,往后井水不犯河水最好,你要是非得往哥们儿的井里吐唾沫,那就别怪哥们儿往你河里扔石头了。
“刚才那个小伙子,”谢向南回头看了一眼综合办的门,“叫什么来着?”
“小田,综合科打杂的,也兼着开车。”陈太忠说,“上回我在楼底下见过他开那辆金杯,见了我连个招呼都不打。”
“得,往后咱们二科用车,得求着人家了。”
“求什么求,咱们有车。”陈太忠想起秦连成给配的那辆桑塔纳和那位嘴严的老师傅,心里又松快了几分,“老谢,往后跟着我,吃香的喝辣的。”
“你可拉倒吧。”谢向南笑骂了一句,推了推眼镜,“先把屋子收拾出来再吹。”
---
三一七在三楼东头,紧挨着楼梯口,是个套间。陈太忠拿钥匙开门,那锁有年头了,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回才拧动,门轴吱呀一声长响,陈年的灰土味儿扑面而来,呛得谢向南连着打了两个喷嚏。
外间不小,十五六个平方,靠墙堆着前任留下的旧桌椅,三屉桌、木头椅子、一个缺了门的铁皮文件柜,横七竖八地码在一块儿,上头落了一层灰,拿手指头一划就是一道印子。墙角还扔着几卷旧报纸、一个瘪了的篮球、一把断了齿的塑料梳子,也不知道是哪一任留下的纪念品。里间小一点,摆着一张深棕色的大班椅,人造革的面子裂了几道口子,露出底下发黄的海绵,大班椅前头是一张大写字台,桌面上压着块玻璃,碎了一个角。
“好家伙。”谢向南把公文包往门后头的钉子上一挂,挽起中山装的袖子,“这哪是科室,这是废品收购站。”
“废品收购站好啊,废品收购站来钱。”陈太忠也脱了夹克,搭在大班椅背上,“先开窗户,透透气。”
谢向南去推那扇木框窗户,插销锈死了,他推了两回才推开,外头是招商办的后院,两棵老杨树掉光了叶子,几只麻雀在枝子上蹦来蹦去,冷风呼地灌了进来,把屋里那股霉味儿冲淡了不少。
陈太忠撸起袖子,把那些旧家具一样一样地往墙角码。三屉桌沉,凡人得两个人抬,他一只手拎起来就走,拎到墙角轻轻地往下搁,谢向南在旁边看得直咂嘴:“你小子这把子力气,在党校的时候我就纳闷,怎么跟头牛似的。”
“农村孩子,从小挑大粪挑出来的。”陈太忠随口胡诌。
两人正收拾着,门口响起了脚步声,不紧不慢的,到了门口停住了。
秦连成背着手站在门口,看了看屋里乱七八糟的样子,又看了看陈太忠,脸上没什么笑模样,咳嗽了一声,走进来,在那把缺了门的铁皮柜子跟前站住了:“太忠,你过来,我跟你说两句。”
陈太忠拍拍手上的灰,走了过去。谢向南很识趣,拎起墙角那几卷旧报纸,说是拿到楼下垃圾堆去扔,夹着报纸就走了,临走还顺手把门往回带了带,没关严,留了一道缝。
秦连成等他走远了,才转过身来,两只手还背在身后,眼睛盯着那只缺了门的铁皮柜子,像是柜子上写着什么字:“太忠,老李那个人,就那样,你也不是头一天认识他了。他晾了你半个钟头,我都看见了。”
陈太忠没接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可你也给我个面子。”秦连成转过脸来,看着他,眉头皱着,“别在楼里嚷嚷,大家都是一个单位的,抬头不见低头见,你在综合办那么一嗓子,现在一层楼都知道了,说二科的陈科长刚上任就跟李主任干起来了。往后你们俩还得共事,你让我这个主任夹在中间,怎么做人?”
陈太忠梗着脖子:“主任,我没嚷嚷,我就说了句实话。钥匙在他那儿,他说他忙,我说我回去跟您汇报,这有什么不对?”
“对,对,你说的都对。”秦连成让他噎了个正着,噎得直摇头,“可这对不对,跟该不该说,是两码事。”
“那您说我该怎么办?在那儿站着等他把报纸看完?”
“实话也得看在哪儿说,看冲谁说。”秦连成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头来,在那只铁皮柜子上敲了敲,柜子空,敲出来的声音嗡嗡的,“老李在招商办干了七八年,楼里上上下下,哪个科的事他不经手?你刚来,人还没认全,就先把他得罪了,往后你要个车,报个账,领个打字纸,哪一样不从他手底下过?他明着不卡你,暗地里给你拖上三天五天,你上哪儿说理去?”
陈太忠心想,车有老师傅,账有老谢,打字纸大不了自己上街买,嘴上却没顶,只说:“主任,我记着了。”
“记着就好。”
秦连成又看着他,看了半天,那张脸上的神气变来变去,一会儿像是要发火,一会儿又像是要笑,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,长长地叹了口气,摆了摆手:“行了行了,你收拾吧,收拾完了把门口那块牌子挂上,牌子在综合办,让小田给你送过来。”
他背着手出了门,走到楼道里,脚底下慢了慢。这小子是有点愣,可他占着理,一屋子的人都听见了,老李晾人在先,人家进门规规矩矩要钥匙,他偏要拿张报纸挡着,挡得满屋子人都看在眼里。秦连成心里琢磨着,老李那张嘴,这回是让人家拿话堵死了,往后楼里谁再嚼舌头,也嚼不到陈太忠头上去。这么个人,又能拉来甯家,跟他处好了,没坏处。
他这么想着,脚底下就快了,下楼梯的时候还哼了两句样板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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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向南扔完报纸回来,站在门口探了探头,见秦连成走了,才进来,把门关上,冲他挤挤眼:“挨训了?”
“挨了两句,不疼不痒。”
“秦主任这人,心不坏,就是怕事。”谢向南说着,往那只铁皮柜子上一靠,伸手冲他一摊巴掌,“公章给我看看,我还没见过咱们二科的章长什么样。”
陈太忠把红绒布盒子掏出来递给他。谢向南打开盒盖,捏着章柄翻过来,凑到窗户跟前对着光看了半天,又拿指甲在章面边上刮了刮,带下来一点红印泥,搓在指头肚上闻了闻,这才点头:“好料子,牛角的,刻得也正,这手艺,是城南老孙头的手艺,他那儿出来的章,十年都不走样。”
“你还懂这个?”
“在劳动局管了五六年发证,一天盖几百个章,盖得我做梦都在盖章。”谢向南说着,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沓白纸来,抽出一张,铺在三屉桌那层灰上,拿袖子掸了掸,又从包里掏出一盒印泥,揭开盖子,往他跟前一推,“来,科长,开个张,头一个章你自己盖。”
陈太忠接过公章,在印泥里摁了摁,章面上红得发亮,往那张白纸上使劲按住,左右晃了晃,拿起来,纸上就多了一个圆圆的红印子,外沿是红字,当中那个五角星,印得清清楚楚,一点没糊。他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好一会儿,心里头那点劲儿又往上冒,这东西说到底就是块牛角,刻了几个字,可盖在纸上,就是凤凰市一个正经科室的名号了,往后谁要是拿着二科的函件去办事,人家先看的就是这个红圈。
“行,不歪。”谢向南看了看,把那张纸拿起来,吹了吹,叠好,塞进公文包里,“这张我收着,当个纪念,往后你当了大官,我拿出来给人看,说这是陈某人头一回盖章,还是我给他铺的纸。”
“你就贫吧。”
他把公章搁回盒子里,盒盖扣上,啪的一声轻响,又拿起来,拉开里间写字台最上头那格抽屉看了看。抽屉里头空空的,只有一层旧报纸垫底,报纸上印着前年的日子,锁眼倒是好的,钥匙就插在上头,铜钥匙拴着根红毛线,早让人捻得发黑。他把盒子放进去,锁上,拔下钥匙,跟三一七那把门钥匙串在了一块儿,揣进裤兜里,一走路就叮当响。
“我贫不过你。”谢向南把印泥盒子盖上,往桌上一放,“正事,咱们二科现在是要什么没什么,一部电话,就里间那一部,还是拨盘的;打字机没有,信笺没有,连个暖壶都得自己去领。下午我去综合办领东西,你别去了,你一去,李继峰那张脸又得拉下来,我去,他总不好意思不给我。”
陈太忠想了想,点点头:“行,你去,他要是敢卡,回来跟我说。”
“他卡不了我。”谢向南推了推眼镜,“我在劳动局跟财务科打了五年交道,什么样的卡我没见过?他要卡,我就坐他桌子跟前陪他看报纸,看到他给为止。”
陈太忠让他说得直乐,两人撸起袖子,接着收拾屋子。
谢向南弯腰去抬那张三屉桌的另一头,陈太忠摆摆手让他歇着,自己一只手拎起来,挪到窗户底下,摆正了,又去拖那把大班椅,把它推到里间的写字台后头。
收拾到那只铁皮文件柜的时候,陈太忠从最底下一层抽屉里翻出一摞东西来,一本卷了边的工作日志,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,还有一张镶在玻璃框里的奖状,玻璃裂了,奖状上的字倒还清楚,“一九八六年度先进工作者”,名字那一栏让水洇过,糊成了一团,看不出是谁。
“这是哪一任的?”谢向南凑过来看。
“谁知道,大概是这屋里待得最久的那位。”陈太忠把奖状翻过来看了看,背面拿铅笔写着一行小字,“调走了,不要了”,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是收拾东西的时候随手写的。
谢向南拿过去看了一眼,摇摇头,把奖状搁在窗台上,搁得端端正正:“先放着吧,好歹是个先进,扔了怪可惜的,就当是咱们二科的镇宅之宝。”
“镇宅之宝是个先进工作者,名字还看不清,这兆头不好。”
“那你说什么兆头好?”
“甯家的投资协议,往这墙上一挂,那才叫兆头。”
谢向南白了他一眼,没理他,接着去擦窗户了。窗玻璃上的灰厚,他拿报纸蘸了水去蹭,擦过的地方就亮一块,一扇窗户弄完,屋里就透亮了不少,太阳从玻璃里照进来,照得满屋子的灰在光柱里打着旋儿飘。
两个人忙活了一个多钟头,总算把屋子收拾出了个样子。外间靠窗摆了两张三屉桌,面对面,一张是谢向南的,一张留着给往后来的人;铁皮柜子缺了门,陈太忠把它转了个方向,缺门的那面冲着墙,倒也看不出来;墙角那个瘪篮球让谢向南一脚踢到了门后头。里间那张大写字台擦干净了,玻璃碎了的那个角拿一张旧挂历垫着,大班椅裂口的地方,谢向南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卷胶布来,横七竖八地粘了几道,粘得跟打了补丁似的。
小田送牌子来了,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,写着“业务二科”,他亲手给钉在门框上,钉得端端正正,钉完了退后两步看看,又上前去拿袖子擦了擦。
小田钉牌子的时候,嘴也没闲着,一边拿锤子敲钉子,一边扭着脖子跟他搭话,说三一七这屋子原来是外经科用的,外经科前年并到别处去了,这屋子就空下来堆东西,堆了两年,“陈科长您是头一个肯要这屋子的科长,旁人都嫌它挨着楼梯口,吵”。陈太忠说吵好啊,吵热闹,谁上楼下楼都看得见,小田就嘿嘿地乐,锤子差点砸着手指头。
“陈科长,您看行不行?”
“行,挺好,谢谢啊。”
小田乐颠颠地走了,走到楼梯口还回头看了一眼。
小田走了,陈太忠在那只缺了门的铁皮柜子里翻出一只旧暖壶来,竹壳子,壶身上拿红漆写着个“二”字,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二科留下的,摇一摇,里头还剩半壶隔夜水,凉透了。他把凉水倒进窗台上一个豁了口的花盆里,拎着暖壶出了门,往楼道西头的开水房去。
开水房门口这会儿没人排队了,锅炉呼呼地烧着,水龙头底下汪着一摊水,地上铺了几块砖头垫脚。他刚把暖壶塞到龙头底下,拧开,滚水哗哗地往壶里灌,白汽扑了他一脸,就听见门外头有两个女人的声音,一高一低,由远而近,是拎着暖壶来打水的。
“……真的,我就坐在李主任对面,看得清清楚楚,那公章盒子就那么往报纸上一搁,啪,压在社论上。”
“他没急?”
“急什么呀,脸都青了,一句话说不出来,最后把钥匙往桌上一摔,那一串钥匙,哗啦一声,吓我一跳。”高嗓门那个压着声音,压不住那股兴奋,“你说新来的这个小陈,看着嘻嘻哈哈的,这嘴可真够损的,一个脏字没有,就是让你下不来台。”
“李主任这回是碰上硬茬子了。”低嗓门那个笑了一声,“他晾人晾惯了,上回把计委来送文件的那个小伙子都晾哭了……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开水房,一抬头看见他,脸上那点笑全冻住了。高嗓门那个四十来岁,烫着一头小卷发,陈太忠认得,是综合办打字的,刚才就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头,这会儿手里拎着两只暖壶,张着嘴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陈太忠把自己那只暖壶从龙头底下拿出来,塞上软木塞子,冲她笑了笑,侧身让开龙头:“大姐,您先来,我这儿满了。”
“哎,哎,陈科长您忙……”小卷发结结巴巴地应着,等他出了门,在他身后压着嗓子跟另一个说了句什么,两个人吃吃地笑了起来,笑声让锅炉的呼呼声盖住了一半。
陈太忠拎着暖壶往回走,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倒是舒坦了。刚才那一出,他本来心里还有点打鼓,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不给人留面子了,这会儿听人这么背后一议论,倒想明白了,楼里的人记住的是李主任脸青了,钥匙摔了,记住的是李继峰晾人晾惯了,没一个人说陈科长不对。他手上一个指头没动,这比给李继峰一巴掌还管用,挨一巴掌,人家半个月就消肿了,在一屋子人跟前丢了脸,那可就消不下去了。
回到三一七,谢向南正蹲在地上拿抹布擦那张三屉桌的桌腿,见他拎着暖壶进来,抬头问:“打个水去这么半天?”
“碰上两位大姐,听了一段评书。”
“说你的?”
“说李主任的。”
谢向南愣了愣,随即明白过来,嘿嘿地笑了两声,接着擦他的桌腿去了。
谢向南从兜里摸出一盒红塔山来,递过来一根,陈太忠摆摆手,谢向南也不勉强,自己点上,往三屉桌后头那把椅子上一坐,跷起二郎腿,吐了个烟圈,这才慢悠悠地说起自己的事来:“你问我怎么调过来的。劳动局那摊子,我干腻了,天天就是下岗再就业,发证、开会、写材料,干了五六年,越干越没意思。正好有个老领导在市里,我托了托他,就调过来了,平级调动。”
“平级?”陈太忠看着他,“劳动局副局长调到这儿来当副科长,这叫平级?”
“你不懂。”谢向南眯起眼睛,他说话的时候爱眯眼,眯得眼镜片后头只剩两条缝,像是在心里打算盘,“副科长是听着降了,可我这副科长是副处级待遇往这儿挂的,工资一分不少,级别一点不降。招商办是什么地方?市里的窗口单位,往后要是干出点成绩来,往上走比在区里快。再说了,劳动局那位子,盯着的人多,我占着也占得不踏实,不如挪个窝,腾个地方给别人,大家都欢喜。”
陈太忠听得直点头,心里想,老谢这账算得精,比秦连成还精。
“你呢?”谢向南把烟灰弹在窗台上,“我听说你在横山混得风生水起,又是开发区又是街道的,怎么又跑到地志办去了?党校那会儿,咱们那一班里,就数你最狂,上课顶老师,下课跟食堂大师傅抢红烧肉,我还以为你得是头一个提起来的。”
“提什么提,让人一脚踢到地志办去了。”陈太忠往大班椅上一靠,椅子底下吱嘎一声,“地志办你知道吧?一间屋子,两张桌子,一个李大姐,整天拿着放大镜看县志,看到吃午饭的时候,把放大镜一放,说一句,今天又是平平安安的一天。”
谢向南让他学得直乐,烟都掉了,赶紧弯腰去捡:“那你还能从地志办折腾到招商办来,还把甯家拉来了,这叫什么?这叫咸鱼翻身。”
“咸鱼翻身也还是咸鱼。”
“那可不一样,翻过来那面能晒太阳。”谢向南捡起烟,吹了吹上头的灰,又叼回嘴里,眯着眼睛看他,“说正经的,太忠,你那个正科,秦主任怎么说?”
“说缓一阵。”
“缓一阵就是还有戏。”谢向南点点头,像是早料到了,“编制紧,这是实情,招商办那二十多个超编的,个个后头都站着人,秦主任要是先给你报了,那帮人后头的人就得找他。你别着急,没用,先把甯家这块骨头啃下来,骨头啃下来了,肉自然就有了。”
陈太忠听他这么说,心里那点凉意倒散了些,老谢说话不中听,可句句都在点子上,在劳动局那么多年,人情世故是摸透了的。他看着谢向南那副眯着眼睛算账的样子,忽然觉得秦连成给他配这么个副科长,倒是配对了,他陈太忠管往前冲,老谢管往后看,一个踩油门,一个踩刹车,这辆车翻不了。
谢向南又吸了口烟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把烟从嘴边拿开,冲他一指:“对了,你上回托我那事,你那批姑娘,我给挤进十一月那一期缝纫班了,五个名额,再多没有了,就这五个,还是我临走之前跟培训中心的老张磨了三回才磨下来的。”
陈太忠一愣,随即心里一热。幻梦城那帮姑娘里,有几个是真想学门手艺的,上回他打电话去问,谢向南说名额排到明年了,他也就没再抱指望,没想到老谢把这事一直搁在心里,临走还给办了。
“老谢,够意思。”他说,“回头请你吃饭。”
“吃饭就免了,你把名单拿来,我好往上报。”谢向南摆摆手,又把烟塞回嘴里,“下个月初开班,一期一个月,管一顿午饭,结业发证,拿着证出去找活儿,好歹比没有强。”
“名单我让人今天就给你送过来。”
“行。”谢向南点点头,吐着烟,眼睛透过烟雾往里间看了一眼,看那张粘了胶布的大班椅,看那块垫着旧挂历的玻璃,“太忠,咱们二科,到底管什么?我来之前秦主任就说了一句,说你来了就知道了。”
“甯家。”陈太忠说得干脆。
谢向南眼睛眯得更细了,细得几乎看不见眼珠,半天才说:“那就是块肥肉,盯着的人不少。”
“盯着就盯着,肉在咱们锅里。”陈太忠说,“老谢,甯瑞远礼拜五从阴平回来,往后少不了要在凤凰转几天,看地,见人,吃饭,这摊子接待,往后就得靠你了。”
“靠我?”谢向南把眼镜摘下来,拿衣角擦了擦,又戴上,“我连甯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”
“三十出头,说话慢,爱笑,可那笑跟没笑一样。”陈太忠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这人精得很,你跟他说十句话,他能听出八句是什么意思,剩下两句他也装作听出来了。别跟他客套,他最烦客套,有什么说什么,他反倒觉得你实在。”
谢向南听着,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来,拿圆珠笔一条一条地记,写完了抬头问:“住哪儿?”
“凤凰宾馆,他自己订的,不用咱们管。”
“吃呢?”
“吃也不用太讲究,他在素波什么没吃过,你弄一桌山珍海味,他夹两筷子就放下了,倒是街边的小馆子,他兴许吃得香。”陈太忠说着,自己先乐了,“你记住,这人吃软不吃硬,吃实不吃虚。”
谢向南也乐了,乐完了又皱眉:“那车呢?总不能让人家甯总打出租吧?”
“车有,我那辆桑塔纳,司机是老师傅,嘴严。”陈太忠摆摆手,“老谢,你别管那么细,你就管一条,甯总在凤凰这几天,想见谁,想看哪儿,你都给他安排妥当,安排不了的,你来找我。再有,市里各个口子要是有人来打听甯家的事,你一概说不知道,问急了,就往我身上推。”
“得,我这副科长还没上任,先当上挡箭牌了。”谢向南嘴上嘟囔着,手底下那支圆珠笔却没停,又在小本子上记了一行,记完了,把本子合上,揣回中山装的上衣兜里,跟那张名单揣在一块儿,拿手拍了拍,“行,你放心,挡箭牌我当过,在劳动局那些年,我替局长挡的箭,比你吃的盐还多。”
“还有一样,你得留神。”谢向南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,按灭了还在那儿来回地碾,“刚才综合办那一出,我都看见了,李继峰那个人,记仇。你今天让他在一屋子人跟前下不来台,他往后能使的绊子,比你想得多。”
“他使他的,我走我的。”陈太忠说,“老谢,放心,我有数。”
谢向南看着他,没再说话,只是推了推眼镜,嘴角往上一提,有几分佩服,也有几分替他担心,摇着头去擦自己那张三屉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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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点多,陈太忠在里间坐下来,拿起那张大写字台上的座机,拨了机关事务管理局总机班的号。
电话一通,里头先是嘈嘈杂杂的一片,好几个女声此起彼伏地在那儿说“喂您好请讲”“您好,请问转哪里”,跟菜市场似的,他刚报了个名字,那头就有人笑出了声,是杨倩倩,接得飞快:“陈太忠?你还知道往我这儿打电话呀?”
“我哪天不想着你。”他张嘴就来,“中午有空没有?碧园,我请你吃饭,有东西给你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来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“哼,神神秘秘的。”杨倩倩在那头哼了一声,背景里又有人在喊“三号线占线”,她捂着话筒应了一句什么,又回过来,“十二点,我下了班就过去,你要是敢迟到,我就点最贵的菜。”
“随便点,今天我请客,老谢也去。”
“老谢是谁?”杨倩倩在那头警觉起来,“男的女的?”
“男的,四十多了,戴眼镜,跟我一个科,往后是我搭档。”
“哦,男的。”杨倩倩的声音立马松快了,松快完了又想起要端架子,哼了一声,“那他吃饭别跟我抢菜。”
“他抢不过你。”
“那可说不准,你那帮同学我就认识一个你,一个比一个能吃。”杨倩倩说完,啪地把电话挂了。
陈太忠放下话筒,冲外间喊了一声:“老谢,中午别走,碧园吃饭。”
“你请客?”
“我请客。”
外间传来谢向南的笑声:“那我得多吃点,报一报你在党校欠我的那两包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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挂了杨倩倩的电话,他又想起老谢要的那份名单,拿起话筒拨了幻梦城前台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有人接,是十七,那小子嗓门脆,一听是他,声音立刻高了八度:“陈哥!您找刘姐?刘姐在后头算账呢,我给您叫去?”
“不找她,找你。”陈太忠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,伸手把写字台上那块碎玻璃底下的旧挂历抽出来,翻到背面,拿起桌上一支圆珠笔,“咱们后楼那帮姑娘,有谁想学缝纫的,你给我报五个名字,要真想学的,别凑数。”
“缝纫?”十七在那头愣了愣,随即反应过来,“哦,是上回您说的那个培训班?成了?”
“成了,下个月初开班,一个月,管一顿午饭,学完了发证。”
十七“哎哟”了一声,捂着话筒在那头冲谁嚷了几句,嚷得乱哄哄的,又回来报名字,报一个,陈太忠在挂历背面写一个,写到第三个,十七那边又停住了,压低声音问身边的人什么,问完了才接着报。五个名字报齐了,陈太忠又让他把各人的年龄、老家都报了一遍,一笔一笔记下,记了满满半张挂历纸。
“陈哥,这几个丫头要是知道了,得乐疯了。”十七说,“小周那丫头也想去,可她是唱歌的,白天睡觉,我就没报她。”
“唱歌的就算了,唱歌那是本事,不用学缝纫。”陈太忠说,“你下午让人把这几个人的身份证复印件送到招商办三一七,给谢科长,戴眼镜那个。”
“三一七,谢科长,记住了。陈哥,您这算是升官了?有办公室了?”
“升什么官,换了个地方挨训。”陈太忠笑骂一句,挂了电话,把那张写满名字的挂历纸撕下来,走到外间,往谢向南桌上一拍,“老谢,名单,下午有人送复印件过来。”
谢向南拿起来看了看,眯着眼睛念了两个名字,点点头,叠好了塞进中山装的上衣兜里,拿手按了按:“你这个书记当的,管得还真宽。”
“闲的。”陈太忠回了里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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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回到里间还没坐稳,门口就有人轻轻敲了两下。进来的是秦连成给他配的那位司机老师傅,五十来岁,个子不高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,手里攥着一串车钥匙,站在门口不往里走,先冲屋里扫了一眼,看见收拾得齐齐整整的,脸上露出点笑来:“陈科长,听说您今天回来了,我上来问问,今天用不用车?”
“今天不用,就在楼里待着。”陈太忠起身让他进来坐,老师傅摆摆手不坐,就在门口站着,他也不勉强,“师傅,明天一早,您七点半到我住的地方接我一趟,我先拐个弯去我爹妈家送样东西,再来单位。”
“七点半,您那筒子楼底下,记住了。”老师傅点点头,也不问送什么东西,把车钥匙往兜里一揣,“那我在车里候着,有事您叫我,车就停在后院那两棵杨树底下。”
“行,辛苦您了。”
老师傅走了,走路没声音,下楼梯也没声音。谢向南从外间探过头来,压着嗓子问:“这位就是秦主任给你配的司机?”
“嗯,开了十几年车的老师傅。”
“难得。”谢向南缩回脑袋,“话少的司机,比话多的领导还难找。”
陈太忠笑了笑,心里倒是想起来,明天得给老爹送个传呼机去。上回回家吃饭,老爹嘴上嫌手机贵,说要个传呼机就够了,有事能找着人,他答应了,一拖拖到现在,再拖下去,老爹那张脸怕是要拉得比李继峰还长。今天傍晚就去百货大楼,顺手把这事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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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这事在心里记下,往那张粘了胶布的大班椅上一靠,椅子底下的弹簧吱嘎一声,写字台上那部座机就响了。
那是部老式的黑色拨盘电话,铃声又尖又响,丁零零零地在小屋里乱撞,震得他耳朵发麻。他以为是杨倩倩又打回来改时间,抓起话筒就说:“又怎么了,大小姐,十二点不见不散……”
“陈太忠吗?”
那头是个女声,冷冷的,不高,也不低,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像是从一间开着暖气、关着门的大办公室里打出来的,他听着那三个字,手一松,话筒差点从手里滑出去,赶紧又一把攥住了。
“我是吴言。”
他坐在那张大班椅上,后背立刻绷直了,比在秦连成屋里悬着屁股的时候还直,嘴张了张,一时不知道该叫她什么,叫吴书记,显得生分,叫别的,这是办公室的电话,外间还坐着谢向南,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吴……吴书记,您好。”
这部电话是今天早上才归他用的,号码他自己都还没记住,她倒先打进来了。他把话筒换了个手,空出来的那只在写字台上摸了半天,摸到那张油印的职责纸,翻过来,背面空白,又摸到那支圆珠笔,攥在手里,也不知道要记什么,就那么攥着,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。外间谢向南的抹布声停了停,大概是听见他那一声“吴书记”,又接着响起来,比刚才还卖力,跟故意似的。
“嗯。”那头应了一声,没有一点寒暄的意思,公事公办地往下说,“你原来街道办那个杨新刚,这人怎么样?”
陈太忠心里咯噔一声。杨新刚那个电话是前天打来的,他还没来得及找人问,倒是吴言先问到他头上来了。她怎么知道的,他不敢问,想来想去,大约是杨新刚自己那边托了人,托到了区委组织部,那边的人在她跟前提了一嘴。她提一嘴,就打到他这儿来了,这电话打得是公事,可又像不全是公事。
他清了清嗓子,赶紧往好里说:“杨新刚这人,老实,肯干,在街道上干了十几年司法助理员,邻里纠纷、婆媳吵架、宅基地扯皮,什么都管,什么都管得好,街道上的老百姓都认他。人稳当,不来事儿,就是上头没人,一直提不上去,我在街道那会儿,他帮了我不少忙,跑腿的活儿全是他干的……”
他越说越乱,说着说着把杨新刚闺女明年考大学的事都扯出来了。
“你说他人好。”吴言在那头打断他,声音不急不慢,“组织部的人也说他人好。这样的多了,你说点别的。”
陈太忠一下卡住了,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说点别的,说什么别的?他在脑子里把杨新刚这个人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,除了老实、肯干、人好,还真找不出别的词儿来,总不能说他会修自行车、会腌咸菜吧。
“他在街道干了几年?”吴言问。
“十几年。”
“十几是几?”
陈太忠又卡住了。十二年?十五年?杨新刚电话里说过一句“干了这么多年”,没说具体数,他当时光顾着听人家诉苦了,也没想起来问。他拿手指头挠了挠后脑勺,硬着头皮说:“我……我回头问问他。”
那头没接这个话,可他隔着电话线都能觉出来,她在那头大概是轻轻地哼了一声,不出声地哼,就是鼻子里出了口气。他脸上一阵发烫,心里一句,哥们儿在横山当街道主任那会儿,天天跟杨新刚一个院里进出,到头来连人家干了几年都说不上来,这要是在常委会上,早让人拿下了。
那头等了几秒,没等到他吭声,也不催,换了个话头,声音还是那么冷:“听说你今天在单位跟人吵了?”
陈太忠吃了一惊,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。综合办那点事,前后不到一个钟头,他自己还没跟谁说过,这消息倒比他跑得还快,已经跑到横山区委书记的耳朵里去了。招商办那栋楼里,四十八个人,一半是各路领导塞进来的,谁跟谁是什么关系,谁往谁那儿递话,他到现在都没摸清楚,一想到这一层,后脖颈子就有点发凉。
“没吵,”他赶紧说,“就是……就是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怎么说的?”
他只好一五一十地把综合办那一出说了,说李继峰怎么看报纸不理人,说自己怎么把公章盒子往报纸上一搁,怎么冲着一屋子人说了那几句话,说到李继峰摔钥匙,他还添了一句:“我没动手,吴书记,真没动手,巴掌都抬起来了,又放下了。”
电话那头没声了。
他攥着话筒,听着听筒里那点细细的电流声,沙沙的,像是隔着很远的地方在下小雨。他不知道她在那头是什么脸色,是皱着眉,还是在笑,还是根本就没在听,一只手在批文件,过了好一会儿,那头才又有了声音。
“没动手就好。”吴言说,“让人理亏,比让人挨打值钱。”
陈太忠一愣。
“他理亏了,往后见你一回,就矮一回,楼里的人见他一回,就想起他看报纸那一回。”她接着说,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的,像是在常委会上念文件,“你动了手,他就有理了,你打人,他挨打,他还能到处讲,说新来的科长仗着有人撑腰,在单位里动手。到那时候,晾你半个钟头那件事,谁还记得?”
陈太忠听着,脑子里嗡的一声,想起谢向南在楼梯拐角拽着他袖子说的那句“你这张嘴,比动手还狠”,又想起自己顺嘴回的那句“动手他就有理了”。他那会儿是凭着直觉说的,说完了自己也说不清楚理在哪儿,这会儿让她三言两语一点,那层窗户纸噗地就破了。
“还有,”吴言没等他回过味来,又往下说,“秦连成替你担了这一回。”
“他担什么了?他还训了我两句。”
“训你两句,就是替你担了。”吴言的声音里有了一点不耐烦,“综合办那么多人听着,这事要是捅到市里,人家说的是招商办内部不团结,挨批评的是他这个主任,不是你,也不是李继峰。他来训你,是做给楼里人看的,训完了,这事就算他压下去了。你得给他个台阶。”
“什么台阶?”
“明天一早,你去他屋里,跟他说一句,昨天我嗓门大了,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陈太忠一听就急了,嗓门不由得高了半截:“吴书记,我又没错,凭什么……”
“不是给李继峰的。”吴言打断他,冷冷的,“是给秦连成的。”
他嘟囔着:“那我也没错啊。”
“有错没错,是两回事。”
他还想再争两句,嘴张开了,那头已经接着往下说了,说得慢,像是怕他听不明白:“你去说了,他心里舒坦,往后李继峰再在他跟前嚼你,他就会想,人家小陈都上门认过了,你老李还没完没了。你不去,这一回他压下去了,下一回他就未必肯压。”
陈太忠举着话筒,半天没出声,他脑子里把这几句话又过了一遍,越过越觉得是那么回事,嘴上却还犟着:“那我去了,他要是当着李继峰的面提这事呢?”
“他不会。”吴言说,“秦连成要是连这个都不懂,坐不到那把椅子上。”
她这话说得斩钉截铁,他没词儿了,只好闷闷地应了一声:“行,我明天去。”
话是应了,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。他坐在那张大班椅上,大班椅的弹簧硌着他的屁股,他换了个坐法,弹簧又在另一边硌着,他心里憋屈得慌,可憋了一阵,又觉得她这话说得没毛病。秦连成那张脸,他早上看了两回,头一回是笑着递公章,再来就是背着手进来训人,那时候眉头皱得紧,眼睛却一直盯着铁皮柜子,压根没往他脸上看,那会儿他只当秦主任是生气,这会儿想起来,倒像是在走个过场。
外间谢向南在擦桌子,抹布在桌面上来回地抹,吱吱地响。
陈太忠攥着话筒,犹豫了好几秒,往门口看了一眼,见里间的门虚掩着,外头的谢向南背对着这边,才把嗓子压低了,低得几乎是贴着话筒在说:“那个……礼拜二那天晚上,我从你那儿下来,在院里碰见许纯良了。”
电话那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。
连那沙沙的电流声都像是停了。陈太忠等了一会儿,没等着动静,又等了一会儿,还是没有,他心里发毛,以为线断了,拿话筒在耳朵边上晃了晃,“喂”了两声:“喂?吴书记?喂?”
“我听着呢。”
那头终于有了动静,嗓音比刚才还低,他得把话筒使劲贴在耳朵上才听得清楚,可也就是这么一句,后头又没话了。他在这头大气不敢出,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,粗粗的,喷在话筒上,又反过来扑在自己脸上,热乎乎的。他想问她许纯良那人是什么来路,想问她要不要紧,想问她那天他走了以后她睡着没有,话到嘴边,一句也说不出口,这是办公室的电话,她那头是区委书记的办公室,门口还坐着秘书。
过了足有半分钟,吴言才开口,就一句话,说得平平的,听不出喜怒来:“以后别在楼道里站着。”
咔哒一声,挂了。
陈太忠举着话筒,听着里头传出来的嘟嘟的忙音,愣了好半天,才慢慢地把话筒放回了机座上,放得轻轻的,像是怕把那部老电话碰坏了。
他坐着没动,盯着那部黑电话看了一会儿,伸手想把话筒拿起来拨回去,手搭在话筒上,又缩回来了。拨回去说什么?说吴书记您刚才那句话我没听懂?她那间办公室里这会儿保不齐坐着人,秘书就在门外头,她能挂得那么干脆,就是不想再往下说了,他这时候再打过去,倒成了不识相。
他把手缩回来,搁在写字台的玻璃板上,那块玻璃冰凉,寒气顺着手心往上爬。他低头看着那块碎了角的玻璃,底下垫着的旧挂历刚才让他撕了一张,露出来下一页,印着一幅牡丹,红得俗气。这牡丹让他想起她书房窗台上那盆马蹄莲,白的,两朵,那天夜里她背对着他看着那两朵花,半天才说出一句“防我自己”。
以后别在楼道里站着。
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遍,越琢磨越糊涂。不让在楼道里站着,那让站哪儿?站楼底下?站院子里?那更招眼。他靠在大班椅上,两只手垫在后脑勺底下,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让雨水洇黄了的水渍,心里一句:总不能让哥们儿接着穿墙吧?
这念头一冒出来,他自己先笑了。穿墙那一回她举着台灯堵在厨房里,脸白得跟纸一样,她要是能让他穿墙,那才是见了鬼了,她吴言不是那样的人,这话后头准还有别的意思,只是她不说,他一时半会儿也琢磨不透。
他又想起许纯良站在那盏路灯底下冲他挥手的样子,那张脸笑得意味深长,说他耳朵长,凤凰屁大点事儿三天之内准能传到他耳朵里。吴言刚才那半分钟没吭声,八成就是在掂量这个人,掂量完了,一个字没评,只撂给他一句“别在楼道里站着”,好像许纯良那张嘴是一阵风,她管不着风往哪儿刮,只管他往后别站在风口上。
他还在那儿琢磨,外间的门帘一掀,谢向南探进半个脑袋来,眼镜片上落了点灰,他也没擦,冲着他直眨眼:“走啊,你不是约了人吃饭?十一点五十了,再不走,人家姑娘该点最贵的菜了。”
陈太忠一骨碌从大班椅上坐起来,椅子在他身后吱嘎一声长响,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往身上一套:“走,吃饭去。”
两个人锁了门下楼,走到二楼拐角,迎面正碰上李继峰端着个搪瓷饭盒从食堂那头上来,饭盒里冒着热气,是白菜炖粉条,飘着猪油味儿。三个人在楼梯上一碰,都停了停,李继峰往扶手那边让了半步,脸上居然挤出一丝笑来,那笑挂在嘴角上,没到眼睛里:“陈科长,出去吃啊?”
“出去吃,李主任您吃食堂?”陈太忠也笑,比他还客气,“食堂好,食堂省钱,又不耽误看报。”
李继峰脸上那点笑僵了僵,没接话,端着饭盒往上走了,走得比刚才快,饭盒盖子磕在饭盒边上,叮叮当当的。
谢向南在后头拿胳膊肘捅了捅他,压着嗓子:“你还嫌结的梁子不够大?”
“我夸他呢。”陈太忠说,“夸他会过日子。”
谢向南摇着头直乐,没一会儿又叹起气来,推着他往楼下走:“走吧走吧,我算是看出来了,跟你搭班子,往后我这个副科长,天天得给你擦屁股。”
出了楼门,太阳挺好,晒得人脸上发暖,后院那两棵杨树底下停着那辆桑塔纳,老师傅坐在驾驶座上看报纸,看见他俩出来,把报纸叠起来就要下车,陈太忠冲他摆摆手,拉着谢向南往大门口去了:“碧园就两站地,走着去,消消食。”
“还没吃呢,消什么食?”
“消早上那半个钟头的气。”
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碧园走。路边的副食店门口码着一垛一垛的冬储白菜,拿草绳捆着,一个系着蓝围裙的大嫂坐在小马扎上过秤,那杆秤一翘一翘的,旁边排着好几个拎着网兜的老太太,一边排队一边拿手指头掐白菜帮子,掐得咯吱咯吱响,嫌这棵不瓷实,嫌那棵外头的叶子烂。谢向南看着直笑:“你瞧瞧,这就是秦主任的心病,楼里四十八号人,个个等着这两百斤白菜过冬呢。”
“白菜好办,大不了我自掏腰包。”
“你掏?二十多号人,一家两百斤,再加两桶油,你掏得起?”
“掏得起。”陈太忠说得轻描淡写。
谢向南扭头看了他一眼,看他不像在说笑,眯着眼睛琢磨了半天,到底没往下问,只摇了摇头:“太忠,你这人,我在党校就没看透,现在更看不透了。”
陈太忠没接这个茬,把两手插在夹克兜里,右手指头碰着那串新拴在一块儿的钥匙,三一七的门钥匙,写字台的抽屉钥匙,凉冰冰的,硌着指头肚,他心里却还转着那通电话。让人理亏,比让人挨打值钱,这话说得绕,可转过弯来一琢磨,跟他在综合办手抬起来又放下去那一回,是一个意思,只是他那会儿是凭着心里那点邪劲儿憋住的,她却是一张嘴就说出了道理,说得跟早就写在哪本书里似的。至于明天去秦连成屋里递台阶那一条,他到这会儿还有点不服气,凭什么挨了晾的人反倒要上门认个嗓门大,可再一想秦连成背着手站在铁皮柜子跟前、眼睛不往他脸上看的那副样子,这口气就顺下去一半了。他心里一句:吴书记这脑子,不去党校当教员,可惜了,就是这教员脾气太大,下课铃都不打,说挂就挂。

第八十二章 无心插柳

碧园酒店在人民路拐角,三层的小楼,门脸贴着白瓷砖,门口两盆塑料铁树,叶子上落满了灰。陈太忠跟谢向南到的时候刚过十二点,二楼的小包间早就订好了,靠着窗户,外头是一排光秃秃的梧桐,枝杈戳着灰白的天。服务员拎着暖壶进来沏茶,谢向南把菜单拿过去,眯着眼睛一行行往下扫,等瞧见价钱那一栏,眉毛挑得老高。
“糖醋鲤鱼,二十八?抢钱呢。”
“就点这个,小姑娘爱吃甜的。”陈太忠把菜单从他手里抽过来,又添了个油焖大虾、一个干煸豆角、一个酸辣汤,想了想,又加了一盘拔丝山药,“老谢,你别替我心疼,今天这顿算我的。”
“我是替你那俩工资心疼。”
两个人正说着,门帘一掀,杨倩倩进来了。
她穿了件红毛衣,高领的,领口翻下来一截,衬得脸蛋儿白里透红,底下一条深蓝色的毛料裤子,脚上一双半高跟的黑皮鞋,擦得锃亮。头发扎成个马尾,拿一根红头绳拴着,一走路就在脑后头甩来甩去。她进门先往桌上扫了一眼,看见谢向南,脚底下顿了顿,脸上那点笑立刻收了回去,换上了一副谈公事的架势,冲陈太忠扬了扬下巴:“你不是说吃饭么?怎么还带着领导?”
“什么领导,这是我搭档谢向南,原来曲阳区劳动局的副局长,现在是我们二科的副科长。”陈太忠起身给她拉椅子,“老谢,这是杨倩倩,机关事务管理局的,我党校时候就认识了,这丫头帮过我不少忙。”
“谁是丫头?”杨倩倩瞪他一眼,在椅子上坐下来,冲谢向南点点头,叫了声“谢科长好”,叫得规规矩矩,可那双眼睛还是把谢向南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打量完了,大概是觉得这人确实是来吃饭的,那副架势才慢慢地松了。
谢向南倒是笑眯眯的,推了推眼镜:“小杨同志,我早就听太忠提起过,说小杨同志在总机班,全市的电话都得从你手底下过,是个能人。”
“谢科长您别听他胡说,他嘴里就没一句实话。”
陈太忠也不辩解,嘿嘿一笑,伸手从夹克里兜里掏出一个小纸盒来,往杨倩倩跟前一推:“给你的。”
杨倩倩低头看了看那只纸盒,又抬头看看他,眼神里满是怀疑,伸出两根手指头把盒盖掀开,里头是一只银灰色的翻盖手机,钛合金的边框,躺在一层白绒布上,让窗外的天光一照,亮晶晶的。她愣了好几秒,把手机拿出来,攥在手里,掂了掂,又掀开翻盖,看着那块蓝莹莹的小屏幕亮起来,按键嘀嘀地响了两声,又啪地合上。
“翻盖的,”她撇着嘴说,“不经摔。”
“不经摔你就别摔,挂脖子上。”陈太忠说着,从盒子里拎出一根黑色的挂绳来,扔给她。
杨倩倩接住挂绳,嘴里嘟囔着“谁要挂脖子上,土死了”,手底下却三下两下把挂绳拴在了手机上,往脖子上一套,那只银灰色的小手机就垂在了她红毛衣的前襟上,一晃一晃的,衬着那片红,扎眼得很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伸手把它扶正了,抬起头来的时候,脸上那点红从脸蛋儿一直漫到了耳朵根,嘴上还是硬:“这么贵的东西,你哪儿弄来的?别是收的礼吧?”
“朋友送的,我有一个了,用不着两个。”
“那你给你爸啊。”
“我爸嫌贵,说要个传呼机就够了。”陈太忠说,“你要是不要,我拿回去……”
“谁说不要了?”杨倩倩一把按住胸前那只手机,按得死死的,瞪着他,“送出来的东西还想往回拿,你好意思么?”
谢向南坐在旁边,憋着笑,肩膀直抖,拿茶杯挡着脸喝茶。
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。糖醋鲤鱼是整条的,炸得金黄,浇着红亮亮的糖醋汁,尾巴翘起来,鱼嘴张着,一双白眼珠子瞪着天花板,热气裹着甜酸味儿往人鼻子里钻。杨倩倩拿筷子去夹鱼肚子上那块嫩肉,夹了一块放进嘴里,眯起眼睛慢慢地嚼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像只小松鼠。
“小杨同志,”谢向南夹了只虾,慢悠悠地剥着,“你们总机班,一天要接多少个电话?”
“多了去了,忙的时候一个人一天接四五百个,嗓子都哑了。”杨倩倩说着,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,“我们班长说了,接线员的耳朵比公安局的还灵,谁给谁打电话,打了多久,口气是急是缓,一听就听出来了。”
“那你可得替我们二科保密。”
“保什么密?”
“比方说,我们陈科长一天往哪儿打了几个电话。”谢向南眯着眼睛冲陈太忠一努嘴。
杨倩倩扑哧一声笑出来,笑完了斜眼看着陈太忠:“他?他一天能给我打一个电话就不错了,上回烤肉回来,大半个月没信儿,我还以为他让人拐卖了呢。”
“谁敢拐卖我?哥们儿拐卖人家还差不多。”陈太忠头也不抬地剥虾。
“你看你看,他就这样。”杨倩倩冲谢向南告状,“谢科长,往后他在单位里要是欺负人,您给我打电话,我让我干爹收拾他。”
“那敢情好,我有靠山了。”谢向南乐得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。
陈太忠把剥好的一只大虾扔进杨倩倩碗里,堵她的嘴:“吃你的,话这么多,下午还上不上班了?”
杨倩倩瞪他一眼,低头去吃那只虾,吃得慢慢的,嘴角那点笑压了半天也没压下去,胸前那只银灰色的翻盖手机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,碰在碗沿上,叮的一声轻响。
吃了一阵,陈太忠想起杨新刚那档子事,放下筷子,随口提了一句:“倩倩,问你个事,横山区的街道上有个司法助理员,叫杨新刚,你听说过没有?”
“杨新刚?没听过。”杨倩倩嘴里嚼着鱼,含含糊糊地问,“怎么了?”
“我原来在街道时候的老手下,人挺好,街道办第三副主任的位子空出来了,他想往上走一步,托到我这儿来了。”
杨倩倩把鱼咽下去,拿餐巾纸擦擦嘴,眼睛亮了亮,像是终于逮着一个能帮他忙的机会:“这事你早说啊,我回去跟我干爹提一句,横山那边,我干爹说话还是管用的。”
谢向南在对面也放下了筷子,推推眼镜,接过话头:“横山区的事,我倒也能打听打听,劳动局有个老领导,原来在横山当过组织部副部长,跟区里那帮人都熟,我去找他喝顿酒,探探口风,看那个位子上头是什么意思。”
两个人一左一右地都要帮忙,陈太忠却连连摆手:“先别管,你们俩都别管,我另找人问了。”
杨倩倩愣了愣,筷子停在半空:“找谁问了?”
“找了个说话管用的。”陈太忠含含糊糊地说,低头去剥虾。
他嘴上这么说,心里其实没那么多讲究,杨倩倩去求段卫华,那是欠段家的人情,谢向南去找他那个老领导喝酒,那是欠劳动局的人情,一件事欠两份情,往后还起来麻烦得很,他是嫌麻烦。再说吴言上午在电话里那几句话,虽说一个字没提要帮杨新刚,可她既然开了口问,就说明这事已经落在她眼皮底下了,这时候再让别人在旁边掺和,横山那边看着乱,他自己也乱。
杨倩倩撇了撇嘴,没再追问,低头接着吃鱼,吃了两口,又抬起头来瞅他,眼神有点狐疑,像是在琢磨他嘴里那个说话管用的人是谁。
他正剥着虾,夹克兜里那只砖头手机响了,嗡嗡的,连桌面上的茶杯盖都跟着轻轻地颤。他把剥了一半的虾往碟子里一扔,在餐巾上蹭了蹭手指头,掏出手机来,屏幕上是个座机号,看着眼熟,是幻梦城前台的。
“喂?”
“陈……陈科长?”那头是个姑娘的声音,压得低低的,像是怕让旁边的人听见,说一句停半句,“我是丁小宁。”
陈太忠一听这声音,腰背不由得直了直,余光里瞥见杨倩倩的筷子停住了,停在那条糖醋鲤鱼的鱼头上。他把手机往耳朵上贴紧了些:“哦,小丁啊,什么事?”
“我想问问,甯……甯瑞远什么时候回来?”丁小宁在那头说得磕磕巴巴的,“我早上回幻梦城拿东西,听刘经理说你从阴平回来了,可他没回来。”
“礼拜五。”
“礼拜五……”那头顿了顿,像是在掰着手指头算日子,算完了又小心翼翼地问,“那……你能把他的手机号给我么?我想先跟他说两句。”
“长途贵,”陈太忠说,“你等他礼拜五到了,我让你们见一见,当着面说比电话里清楚。”
“哦。”丁小宁应了一声,听着有点失望,可也没再缠,又说了句“那我挂了,谢谢陈科长”,就把电话挂了。
陈太忠把手机揣回兜里,一抬头,正对上杨倩倩那双眼睛。她没看他,低着头盯着盘子里那条鲤鱼,右手攥着一双筷子,拿那头去戳鱼眼睛,戳一回,那只白眼珠子就往里陷一点,戳了好几回,硬是在鱼脑袋上戳出两个窟窿来,糖醋汁从窟窿里渗出来,红汪汪的。
谢向南看看杨倩倩,又看看陈太忠,眯着眼睛,慢悠悠地问:“这姑娘是谁啊?”
“甯家的一个远亲,从外地来的,丢了东西,在我一个朋友那儿住了几天。”陈太忠把剥了一半的那只虾又拿起来,接着剥,“想见见甯瑞远,认认亲。”
“哦——”谢向南把这个“哦”字拖得老长,拖得意味深长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的时候冲他挤了挤眼,“太忠,兔子不吃窝边草啊。”
“我连草都不吃。”
杨倩倩“嗤”地一声笑了出来,笑完了又觉得自己笑得不是时候,把脸一板,筷子往鱼肚子上一插:“吹吧你就。”
“真不吃。”陈太忠一本正经地说,“我朋友那个场子,规矩是我定的,服务员谁敢碰,我剁他的手。”
谢向南吓了一跳,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:“剁手?”
“说着吓唬人的。”陈太忠笑了,“不这么说,有人就不当回事。”
谢向南这才松了口气,摇着头说他这人说话没个准,杨倩倩在旁边嘀咕了一句“他就这德性”,嘀咕完了,脖子上那只手机晃了晃,她低头看了一眼,又伸手扶住了,攥在手心里,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,脸上那点气倒是消了大半。
一顿饭还没吃完,陈太忠的手机又响了。这回是个外地的手机号,他一看就知道是谁,接起来,那头果然是甯瑞远,嗓子有点哑,大概是昨晚又让阴平县里的人灌了:“太忠,我问你个事,那个丁小宁,你见着了?”
陈太忠瞄了杨倩倩一眼,见她正竖着耳朵听,脸冲着鲤鱼,眼睛却往他这边斜,他就把话说得简简单单:“见着了,人在,你礼拜五回来自己跟她说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甯瑞远在那头也不多问,“礼拜五下午我回凤凰,进了城先给你打电话。”
“行,司机老师傅还在你那儿吧?让他路上慢点开。”
“在呢,老师傅开车稳当,比梁天驰那小子强。”甯瑞远笑了两声,挂了。
陈太忠刚把手机放下,还没来得及夹一筷子菜,那手机又嗡嗡地震起来了,震得他直皱眉头,拿起来一看,是南边的号码,区号他认得,心里一沉。
“陈哥!”那头是狗脸彪,嗓门大得震耳朵,背景里呼呼的风声,像是站在海边打的,“货礼拜五晚上到,您得亲自来一趟,这边的人认人,不见着您,不放货。”
“你们俩是干什么吃的?”陈太忠压着嗓子骂了一句,“钱都给你们了,还得我亲自去?”
“陈哥,不是我们不中用,是这边的规矩,头一回做买卖,老板得露面,见了面,往后就好说了。”狗脸彪在那头赔着笑,“您放心,机票我们给您订,到了这边,吃住全包。”
“机票我自己订,你们俩到机场接我。”
“哎,一定。”
陈太忠挂了电话,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敲,心里算了算日子,礼拜五晚上到货,那礼拜五一早就得上飞机,下了飞机还得坐车,路上少说得耗半日,所以明天就得跟秦连成请假,请两天,礼拜五、礼拜六,再晚了,甯瑞远礼拜五也回来了,二科刚开张,科长就不见了人影,这话说出去不好听。
“又是谁啊?”杨倩倩忍不住问,“你这一顿饭接了三个电话,比我们总机班还忙。”
“生意上的朋友。”
“你一个招商办的科长,做什么生意?”
“替人家跑跑腿。”陈太忠夹了一筷子拔丝山药塞进她碗里,拉出一根长长的糖丝,在半空里晃了晃,断了,“吃你的,凉了就拔不出丝了。”
杨倩倩瞪了他一眼,到底低头去吃那块山药了,吃着吃着,又拿眼睛往他脸上瞟了两回,嘴角抿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谢向南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酸辣汤,喝一口,咂咂嘴,眼镜片让汤的热气熏得蒙了一层白雾,他也不擦,就那么隔着雾看着这两个人,脸上挂着过来人的笑。
吃完了饭,三个人下楼。杨倩倩走在前头,到了碧园门口,冷风一吹,她缩了缩脖子,把红毛衣的高领往上拽了拽,忽然站住了,从胸前拎起那只翻盖手机,掀开盖子,低着头,拿大拇指在键盘上嘀嘀嘀地按。
陈太忠兜里那只砖头手机就响了。
他掏出来一看,是个陌生号码,抬起头,杨倩倩正把手机贴在耳朵上,冲他扬着下巴,一脸的得意。他按了接听,那头立刻传过来她的声音,跟站在他跟前说话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,只是隔了一层电流,脆生生的:“喂?听得见么?”
“听得见,你就站在我跟前,喊一嗓子我也听得见。”
“我试试信号不行啊?”杨倩倩冲着手机说,眼睛却看着他,“这号码你存上,往后找我打这个,别往总机班打了,那帮丫头一听是你,就在旁边起哄。”
“行,存上。”
“存上了没有?”
“早存上了。”陈太忠拿着手机胡乱按了两下,按得嘀嘀响,其实那砖头的通讯录他压根不会用。
杨倩倩这才满意了,啪地合上翻盖,把手机往胸前一挂,冲谢向南摆摆手说了声“谢科长再见”,扭头就往公共汽车站去了,步子很快,马尾辫在脑后头甩得一跳一跳的,走出去十来步,又回过头来冲这边喊了一句:“陈太忠,你那个说话管用的人,回头告诉我是谁!”
陈太忠冲她挥挥手,没答。
谢向南站在他旁边,掏出烟来点上,吐了口烟,眯着眼睛看着那个红毛衣的背影拐过街角,慢悠悠地说:“太忠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,这丫头,对你可不一般。”
“她是段卫华的干女儿,我党校的同学,帮我跑过几回腿,就这么回事。”
“就这么回事?”谢向南把烟从嘴边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,“刚才那姑娘一来电话,她把那条鱼的眼睛都戳穿了。”
陈太忠没接话,把砖头手机揣回兜里,抬脚往招商办走:“走吧,老谢,下午还得去综合办领东西,你不是说你去么?”
“我去。”谢向南笑着跟上来,“领东西我在行,看人我也在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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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多,三一七的门让人敲响了。
谢向南从综合办领东西回来没多会儿,正蹲在地上拆一捆新信笺,拆得满地都是牛皮纸,听见敲门声,头也不抬地喊了声“进来”。门推开了,门口站着个姑娘,二十出头的样子,身上穿着件男式的灰夹克,袖子挽了两道,还是长,盖住了半个手背,底下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脚上一双黑布鞋,帮子上沾着点泥。
陈太忠在里间听见动静,探出头来一看,认得那件夹克,是他礼拜二夜里在那栋大楼门口脱给丁小宁的那件。
丁小宁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,没往里走,先把屋里打量了一遍,打量到墙上那张镶着玻璃框的旧奖状,又打量到蹲在地上的谢向南,最后才落在陈太忠脸上,嘴唇抿了抿,叫了一声:“陈科长。”
“进来吧,站门口干什么。”陈太忠招招手。
丁小宁这才进了屋。她站在外间那两张三屉桌中间,低头把夹克的扣子一个挨一个地解开,脱下来,两手抓着领子抖了抖,又对着袖子抻了抻,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,搁在谢向南那张桌子上,拿手掌按了按:“洗了,没干透,你拿回去再晾晾。”
夹克底下她穿的是自己那件高领的毛衣,藏蓝色的,袖口起了几个毛球,看样子是从幻梦城的抽屉里一并拿回来的。谢向南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一沓信笺,眼镜片后头那双眼睛在丁小宁和陈太忠之间来回地转了三四趟,嘴角慢慢地翘起来,刚翘到一半,就让陈太忠一眼瞪了回去。
“小丁,你进来,我跟你说两句。”陈太忠转身进了里间。
丁小宁跟着进来了。里间那扇门他没关,敞着,外头谢向南拆信笺的哗啦声一点不落地传进来。他往大班椅上一坐,指了指写字台对面那把旧木头椅子,丁小宁没坐,就站在椅子后头,两只手搭着椅背,指头抠着椅背上掉漆的地方,抠下来一小片绿漆皮。
她嘴唇动了动,像是攒了半天的话要往外倒,刚张开嘴,陈太忠先开口了:“关志鹏那事,我记着,你别催,也别拿什么来跟我说。”
丁小宁愣了愣,张着的嘴慢慢合上了,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头停住不抠了。她看着他,眼神里有点不信,有点委屈,过了好一会儿,才点了点头,点得很轻。
“东西都拿回来了?”
“拿回来了,钱包,钥匙,身份证,都在。”丁小宁说,“我早上去的,刘经理还没起,我自己开的抽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太忠往椅背上一靠,大班椅底下又吱嘎了一声,“我问你个事,这几天你有空没有?”
“有。”丁小宁答得飞快,答完了又觉得自己答得太快,脸上有点不自在,“我现在……也没什么事。”
“那正好。礼拜五甯瑞远回来,在凤凰要待些日子,看地,见人,吃饭,我们二科管接待,外头那位谢科长负责。你帮老谢接待接待,带甯瑞远在凤凰转转,你不是想见他么,这样见着方便,也名正言顺。算二科雇你的,有车钱饭钱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你不乐意就算,我不勉强。”
丁小宁站在那儿,半天没出声。她大概到这会儿才算是真正弄明白了,眼前这个人,不光是认识甯瑞远,不光是能一个电话就跟甯瑞远说上话,人家就是专门管甯家投资的,甯瑞远到凤凰来,吃什么住哪儿见谁,全从他手底下过。她想起自己礼拜二夜里蹲在大楼门口冻得牙齿打战,要等的就是招商办的人,等来等去,等来的就是他,脸上一阵发白,又一阵发烫,手指头攥紧了椅背。
“我乐意。”她说。
“乐意就好。”陈太忠站起来,“走,出去跟老谢说一声。”
两个人出了里间,谢向南已经把那捆信笺拆完了,正坐在桌子后头,假装在翻一本旧台历,翻得哗哗的,一页也没看进去。
陈太忠从裤兜里掏出钱包,数出一沓钱来,二十张,往谢向南桌上一放:“老谢,这是二科借给小丁的车钱饭钱,接待甯总这几天用,让她打个收条,回头从接待费里冲。”
谢向南看了看那沓钱,又看看他,推了推眼镜,没多问,从刚拆的那捆信笺里抽出一张来,又从笔筒里拔出一支钢笔,一起推到丁小宁跟前:“小丁同志,写吧,今收到招商办业务二科借款多少多少,用途写接待费,底下签名,写上日期。”
丁小宁拉过那把旧木头椅子坐下,趴在桌上写,一笔一画的,字写得工工整整,横是横竖是竖,比谢向南那张桌子上的公文还规矩。写完了,她又看了一遍,在名字后头按了个手印,借的是谢向南那盒印泥,按完了拿袖子去擦手指头,没擦干净,指头肚还是红的。
陈太忠站在旁边看着,心里一句,这丫头写字倒是规矩,跟她那张嘴一点都不像。
丁小宁把收条推给谢向南,抬起头来,冲谢向南笑嘻嘻的,跟刚才在里间判若两人:“谢副科长,往后我听您安排,您别嫌我添乱就行。”
“不嫌,二科正缺人手呢。”谢向南把收条叠好,夹进公文包里,又把那沓钱推回给她。
谢向南接过话头,从抽屉里摸出他那个小本子,翻到写着甯瑞远的那一页,冲丁小宁招招手:“小丁同志,你过来,我跟你说说礼拜五的安排。甯总下午到,住凤凰宾馆,你下午三点到宾馆大堂等着,我也去,咱们俩一块儿接,人到了先别急着说事,人家坐了一路车,让人家先歇歇。”
丁小宁凑过去,站在谢向南桌子边上,低着头看那个小本子,看得很认真,看着看着,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谢科长,甯……甯总他人怎么样?凶不凶?”
“我也没见过。”谢向南推了推眼镜,扭头冲里间喊,“太忠,甯总凶不凶?”
“不凶,就是精。”陈太忠在窗户边上应了一声,“小丁,你别跟他耍心眼,你耍不过他,有什么说什么就行。”
丁小宁“嗯”了一声,没回头,眼睛还盯着那个小本子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丁小宁接过钱,攥在手里,眼睛却往陈太忠那边瞟了一眼。他站在窗户边上,正背着手看后院那两棵杨树,压根没往她这边看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她心里一句,这人眼里压根没我,又低下头去,把钱塞进了贴身的衣兜里。
丁小宁走了以后,谢向南把那件灰夹克从桌上拿起来,翻过来看了看,又闻了闻,有肥皂味儿,冲他扬了扬:“太忠,你的?”
“我的。”
“你的夹克,穿在人家姑娘身上,洗了送回来?”谢向南眯着眼睛,“兔子不吃窝边草?”
“那天夜里她冻得直哆嗦,我借她穿穿。”陈太忠一把把夹克夺过来,搭在大班椅背上,“老谢,你那双眼睛,少往歪处使。”
谢向南嘿嘿笑着,不吭声了,低头去整理那捆信笺,整理着整理着,自己又笑出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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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点钟,天就擦黑了。
百货大楼一楼的灯全亮着,日光灯管一排一排的,照得柜台玻璃白花花的,人挤人,买毛线的、扯布的、给孩子挑棉鞋的,嗡嗡地响成一片,空气里是雪花膏、樟脑丸和人身上棉袄的味道,热烘烘地往脸上扑。陈太忠侧着身子从人缝里挤过去,挤到东头的进口柜台,那边人少,柜台里一溜摆着手表、打火机、香水,还有几只女式的皮包,拿小射灯照着,价签上的数字都是四位数,来往的人看一眼就走,没人站住。
售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,烫着大波浪,正拿块绒布擦柜台,见他站住了,抬眼打量着,见这人穿着件旧夹克,不像是买得起的样子,懒洋洋地问:“看什么?”
“那只包,拿出来看看。”陈太忠指了指柜台最里头那只。
那是只小羊皮的手包,深酒红色,巴掌大,带一根细细的金属链子,羊皮软和,打着褶,在灯底下泛着一层柔柔的光。他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,张开封送的那只LV包,让他转手送了别人,刘望男那头不知道这一出,可他自己记着,回头得给她另买一只,不能是一样的,也不能比那只差太多,差了显得敷衍,一样了更说不清楚。
售货员把包拿出来,搁在一块黑丝绒上,嘴里报价:“意大利的,一千八,不打折。”
陈太忠拿起来翻了翻,里头是缎面的衬里,有个小夹层,拉链是铜的,拉起来顺滑,一点不涩。他凑近了闻闻,皮子有股淡香,不冲。他点点头:“就它了,给包好。”
售货员愣了愣,大概没想到这人真买,脸上那点懒散立马收了,换上了满脸的笑,拿出一只硬纸盒来,垫上薄纸,把包放进去,又拿一根红丝带打了个蝴蝶结,装进一只印着百货大楼字样的纸袋里,双手递过来:“您拿好,欢迎下次光临。”
他付了钱,拎着纸袋转身,又往旁边的通讯柜台去。通讯柜台人多,围着好几个年轻人,看BP机看得眼都直了,有数字的,有汉字的,有摩托罗拉的,有熊猫的,挂在玻璃柜里的小钩子上,跟一排小黑匣子似的。他挤进去,挑了一个汉显的,屏幕大,字也大,老爹眼神不好,数字机他看着费劲,汉显的能直接看出是谁找他、什么事。
“交一年的服务费吧,”售货员是个小伙子,嘴皮子利索,“一年三百六,办了就能用,号码给您挑个好的,带八的。”
“随便,号码好记就行。”
小伙子低头翻了半天号码本,挑了一个尾数是三个六的,说是六六大顺,又拿过传呼机来,一个键一个键地教他怎么调振动、怎么翻看留言、怎么锁键盘,教得口沫横飞。陈太忠听得认真,心里想着回头得原样教给老爹,老头子倔,教一遍记不住,第二遍就要发脾气,说这东西是糊弄人的。
“振动是这么调,”小伙子按着键给他看,那传呼机在柜台玻璃上嗡嗡地震着转了个圈,“开会的时候调成振动,不吵人。”
“我爹不开会,他就是遛鸟下棋。”
“那就调成响铃,声儿大,下棋也听得见。”
陈太忠乐了,接过传呼机,揣进夹克兜里,拎着纸袋出了百货大楼。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,风刮在脸上生疼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照着满街骑自行车下班的人,车铃声叮铃铃地响成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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幻梦城门口的霓虹灯也亮了,红红绿绿地闪着,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服务生,见他来了,忙不迭地拉开玻璃门。前台后头,十七正拿着电话在那儿嘀嘀咕咕地跟谁说话,一抬头看见他,赶紧把话筒捂住了,冲他直咧嘴:“陈哥!”
陈太忠冲他摆摆手,没停步,直接穿过大堂,往后楼去了。
后楼刘望男那间办公室在二楼,门虚掩着,里头亮着一盏台灯。他推门进去的时候,刘望男正坐在写字台后头,左手按着计算器,右手攥着圆珠笔,在一本厚厚的账本上记数,计算器的按键噼里啪啦地响,听见门响,她头也没抬:“十七,跟你说了别进来,我这儿对账呢。”
“是我。”
刘望男手里的笔停了停,抬起头来,看了他一眼,脸上那点不耐烦顿时没了,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搁:“你怎么来了?不是说从阴平回来就忙么?”
“再忙也得来看看你。”陈太忠把那只纸袋往她账本上一放。
刘望男看着那只纸袋,没动手,眼睛先往他脸上瞟了瞟,又落回纸袋上,看着纸袋上印着的百货大楼几个字,看了好几秒,才慢慢地开口,声音放得平平的:“这是替谁买的?”
“替我自己,”陈太忠说,“买给我的人。”
刘望男没接这个话茬,伸手把纸袋拉到跟前,抽出那只硬纸盒,解开蝴蝶结,红丝带让她绕在指头上,绕了两圈,才揭开盒盖。薄纸底下露出那只深酒红色的小羊皮手包,她没急着拿出来,先拿指尖在皮面上摸了摸,从这头摸到那头,那层软软的褶子在她指头底下起起伏伏,台灯的黄光底下泛起一层油润的亮。
她就那么摸着,半天没说话。
陈太忠站在写字台前头,看着她低着的那个脑袋,头发盘在后脑勺上,拿一只黑色的发卡别着,有几缕碎头发从发卡里漏出来,搭在后脖颈子上。她平日里在场子里说一不二,跟那帮服务员、跟来闹事的混混、跟穿制服的警察,哪个她都应付得过来,这会儿捧着一只包,低着头,倒像是个让人塞了块糖的小姑娘,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“这得不少钱吧?”过了好一会儿,刘望男才开口,嗓子有点发紧。
“不贵,就是个心意。”
“你从来不说这种话。”刘望男抬起眼来看他,眼睛里亮亮的,嘴角却往下撇着,“说吧,在外头干什么亏心事了?”
“我能干什么亏心事,天天跑腿,跑得腿都细了。”
“阴平那边怎么样?”刘望男问,“甯总那人,好伺候么?”
“好伺候,就是心思重,十句话里有八句是试你的。”陈太忠往她写字台边上一靠,顺手拿起她那只计算器按了两下,按出一串乱七八糟的数,“县里那帮人更难伺候,一天三顿酒,喝得我都快成酒坛子了。”
“你还怕喝酒?”刘望男白他一眼,把计算器从他手里夺回来,清了零,“少给我捣乱,这一页我算了三遍了。”
刘望男哼了一声,把包从盒子里拿出来,挎在手腕上,对着台灯照了照,又拉开拉链看了看里头的缎面衬里,看完了,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,盖上盖子,拿手掌压着。她站起身来,绕过写字台,走到他跟前,伸出一根手指头,按在了他左边肩膀上,隔着夹克,按得不轻不重,正按在那块地方。
“章呢?”她问。
陈太忠低头看看她那根手指头,笑了:“章在里头,外头怕人看见。”
刘望男愣了愣,随即扑哧一声笑出来,拿手指头在他肩膀上狠狠戳了一记:“油嘴!”
骂完了,她却没把手拿开,掌心贴在他肩膀上,隔着夹克摩挲了两下,又收回去,背着手靠在写字台边,那点笑慢慢收了,换成了说正事的神气:“对了,跟你说个事,早上丁小宁回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,她下午去招商办了。”
“去你那儿了?”刘望男挑了挑眉,“那丫头,大清早六点多就来敲后门,十七还没起,是看门的老孙头给她开的。她进了我这屋,我还在里间睡着呢,听见动静出来一看,她自己把那格抽屉打开了,钱包、钥匙、身份证,一样一样往兜里揣好,转过身来,冲我鞠了一躬。”
“鞠了一躬?”
“鞠了一躬。”刘望男学着那样子,把腰弯下去半截,又直起来,“鞠完了说了句刘经理这些天谢谢您,扭头就走了,我连句话都没来得及问。你说这丫头,前些天还拿碎玻璃抵着我脖子呢,这会儿倒懂礼数了。”
陈太忠想起丁小宁下午趴在桌上一笔一画写收条的样子,心里也有点好笑,嘴上只说:“人是会变的。”
“变得好就行。”刘望男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眉头慢慢皱起来,伸手在他眼睛底下比了比,没碰着,“你这两天是怎么了?眼底下发青,跟让人打了两拳似的。”
“没睡好,阴平那边事多。”
“事多也得睡觉。”刘望男一把拽住他胳膊,把他往门口推,“回去睡觉,今天别在我这儿耗着,我这账还没对完呢,你在这儿杵着,我一个数都算不清。”
“我刚来,凳子都没坐热。”
“你压根就没坐。”刘望男推着他走到门口,把门拉开,冲着楼道一扬下巴,“走走走,包我收下了,人你带走,回去好好睡一觉,睡足了再来,我这儿又跑不了。”
陈太忠让她推到了楼道里,回头还想说句什么,门已经在他眼前关上了,关得干脆利落。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,听见里头计算器又噼里啪啦地响起来,没一会儿停住,隔了半晌再响,乱七八糟的,跟刚才那个对账的节奏全不一样。
他笑了笑,转身下楼。前台的十七探着脑袋冲他喊:“陈哥,这就走啊?刘姐撵你啦?”
“撵了,”陈太忠头也不回地往外走,“说我眼底下发青,让我回家睡觉。”
十七在后头嘿嘿直乐,前台那盆发财树的叶子都跟着颤,乐完了又扯着嗓子补了一句:“陈哥,缝纫班那五个丫头,下午复印件送过去了,谢科长收着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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筒子楼那间屋子还是老样子,一张单人床,一张三屉桌,窗台上摆着半瓶酱油和一只没洗的搪瓷碗,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,暖气还没来,墙角的水泥地上泛着一层潮气。陈太忠拉亮了灯,把那只汉显传呼机搁在桌上,脱了鞋,盘腿坐到床当中,闭上了眼睛。
刘望男说他眼底下发青,这话没说错。这些天他东奔西跑,仙灵之气花出去的比攒进来的多,早上在育华苑的石榴树底下拼死拼活才补到两成多,一天下来,只出不进,那点底子他自己都觉得心虚。礼拜五要去南疆,人生地不熟,还是走私的码头,真碰上点什么事,手里没有本钱可不行。
他把心思收拢了,一呼一吸地往下沉,城里的灵气薄得跟兑了水的米汤似的,他沉着性子一丝一丝地往丹田里攒。窗外不知道是谁家的收音机开着,在放评书,说的是《岳飞传》,那说书人的嗓门沙哑,啪地一拍醒木,说到岳云锤震金蝉子,底下就叮叮当当地响起了快板。他也不管,耳朵里听着,心里不跟着走,那评书声就跟窗外的风声一样,从耳朵边上淌过去了。
评书说完了一回,又换成了天气预报,说明天有寒潮,最低气温零下三度,让大家注意添衣。天气预报完了,收音机咔哒一声关了,楼里慢慢静下来,楼道里偶尔有人拖着拖鞋去公用水房,水龙头哗哗地响一阵,又没了声。
中间有一阵,隔壁那家的小孩子半夜哭起来,哭得撕心裂肺,当妈的一边拍一边哄,嘴里是走了调的摇篮曲,哄了好半天,孩子才抽抽搭搭地没了声。他坐在床上听那娘儿俩折腾,听到最后,心里头倒有点发软,觉得这筒子楼虽说破旧漏风,到底是有人过日子的地方,丹田里那点气也跟着软和下来,走得比刚才顺了些。
后半夜,他睁开眼睛的时候,丹田里那点仙灵之气已经爬到了三成多,不算多,可总算往上走了一截,心里踏实了一点。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只传呼机,屏幕黑着,他伸手拿过来,按亮了,那屏幕上一行小字,写着“欢迎使用”,绿莹莹的,在黑屋里亮了几秒,又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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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拜四一大早,七点半,司机老师傅准时把桑塔纳停在了筒子楼底下,车没熄火,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气。昨天的天气预报说对了,寒潮来了,风一刮,楼底下那几棵光秃秃的槐树枝子呜呜地响,地上结了一层薄霜,踩上去咯吱咯吱的。
陈太忠钻进后座,报了个地址,老师傅一声没吭,打方向盘就走,开得又稳又快,路上一个急刹都没有。到了他爹妈住的那栋楼底下,陈太忠下车,揣着传呼机上楼,刚上到二楼拐角,就听见楼上老妈的嗓门:“谁啊?这么早?”
“我!”
“太忠?你怎么来了?吃了没有?”老妈从楼梯扶手上探出半个身子来,头上还缠着发卷,“吃了没有?我给你下碗面去!”
“不吃了,妈,我这就走,单位还有事。”陈太忠冲她摆手,“我爸呢?”
“在屋里刷牙呢,老头子,你儿子来了!”
老爹趿拉着拖鞋出来了,嘴边还挂着一圈牙膏沫子,手里攥着牙缸,站在楼道里瞪着他:“一大早的,干什么来了?”
陈太忠把那只传呼机掏出来,往他手里一塞:“爸,给您的,汉显的,带中文,交了一年的服务费,号码就在后头贴着呢。”
老爹低头一看,手里那只小黑匣子,比火柴盒大一圈,沉甸甸的,背面拿胶布贴着一张小纸条,上头是一串号码。他把牙缸往楼梯扶手上一搁,两只手捧着传呼机,翻过来看看,掉过去看看,又凑到楼道那扇脏兮兮的窗户跟前,借着外头的亮光看那块小屏幕,看了半天,才抬起头来,嘴上还是硬邦邦的:“花这钱干什么,我又用不着。”
“用得着,您下棋遛鸟,我妈找您找不着,一呼您就知道了。”陈太忠伸手在传呼机上按了两下,教他怎么看留言,“您看,这个键是看的,这个键是关的,响了您就按这个,上头有字,写着谁找您,什么事。”
老爹拿手指头跟着学,按错了一回,屏幕上跳出一行乱七八糟的东西,他吓了一跳,又按了一回,那行东西没了,他这才松了口气,嘴角往上一提,又赶紧压下去:“行了行了,我会了,你走吧,别耽误上班。”
“妈,我走了!”
“吃了再走!”老妈在楼上喊。
“不吃了!”
陈太忠一溜小跑下了楼,钻进车里,从车窗里往上瞧,老爹还站在二楼的楼道窗户后头,低着头,手里捧着那只传呼机,翻来覆去地按着,嘴边那圈牙膏沫子都忘了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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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点半,招商办三楼。
秦连成办公室的门照旧开着一半,屋里暖气烧起来了,暖气片上搭着一条湿毛巾,熏得满屋子都是潮乎乎的热气。秦连成正端着那只“先进工作者”的搪瓷缸子看报纸,见他敲门进来,把报纸往桌上一放,脸上的神气有点拿不准,像是在琢磨这小子一大早来干什么,是不是又跟谁顶上了。
陈太忠没往椅子上坐,就站在办公桌跟前,两只手垂着,站得规规矩矩的。昨天吴言在电话里那几句话,他夜里吐纳的时候又过了一遍,越过越觉得自己是该来这一趟,可真站到秦连成跟前了,那句话在嘴里打了好几个转,还是有点张不开口,憋了两秒,才说出来:“主任,昨天我嗓门大了,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秦连成一愣,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里,看着他,看了足有三四秒,那张脸上的神气就慢慢地变了,眉头先松开,眼角的褶子跟着挤出来,嘴角往两边一咧,笑开了,笑得那只缸子里的茶水都晃了出来,洒了两滴在报纸上:“哎,这就对了嘛,这就对了嘛!”
他把缸子放下,站起身来,绕过办公桌,拍了拍陈太忠的肩膀,拍得很响:“太忠啊,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。老李那人,你也别跟他一般见识,他就那个脾气,在招商办干久了,眼睛长在脑门上,你跟他较劲,不值当。你能来跟我说这么一句,我心里就有数了,往后他再跟我嘀咕你什么,我也有话堵他。”
“主任,那是您宽宏大量。”
“少给我戴高帽子。”秦连成笑着摆手,回到椅子上坐下,心情明显好了不少,又端起缸子喝了一大口,“说吧,还有什么事?我看你这模样,不光是来认错的。”
陈太忠心里暗暗佩服,老狐狸到底是老狐狸,他嘴上嘿嘿笑了两声,也不绕弯子:“主任英明。我家里有点事,想请两天假,礼拜五、礼拜六,礼拜天就回来。”
“礼拜五?”秦连成皱了皱眉,“甯总礼拜五不是要回来么?”
“甯总那边有老谢,我昨天跟他交代好了,接待的事他都记在本子上了,有什么急事,他能拿主意,拿不了的,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。”
秦连成想了想,点点头,拿起桌上一支钢笔,在台历上礼拜五、礼拜六那两格里各画了个圈,批得痛快:“去吧,家里的事要紧,甯总那边有老谢,我也放心。早点回来就行。”
“谢谢主任。”
陈太忠出了秦连成的办公室,顺着楼道往三一七去,脚底下发飘,心里琢磨,这台阶一递,秦连成那张脸,比昨天松了一半还多,昨天背着手站在铁皮柜子前头训他那副样子,跟今天拍着他肩膀叫明白人这副样子,搁在一块儿,简直不像是一个人。他心里一句:吴书记这一招,有点意思。
楼道里迎面碰见李继峰,夹着个文件夹往秦连成屋里去,大概是听见了刚才屋里那一阵笑声,脸上带着点狐疑,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,李继峰的眼睛在他脸上扫了扫,脚底下慢了半步,回头往秦连成那扇半开的门里瞅。陈太忠冲他点了点头,叫了声“李主任早”,叫得客客气气,没停步,心里却乐开了花:你去吧,你去跟秦主任嘀咕,看他今天还听不听你的。
他走出去好几步,背后传来秦连成的嗓门,隔着门都听得出那股子痛快劲儿:“老李,进来进来,正好有事跟你说……”
回到三一七,谢向南已经到了,正拿着那只红漆写着“二”字的旧暖壶往茶杯里倒水,见他进来,问:“去秦主任那儿了?”
“请了两天假,礼拜五、礼拜六,你帮我订张机票,礼拜五早上头一班,飞南疆的。”
“南疆?”谢向南把暖壶放下,推了推眼镜,“你去南疆干什么?”
“替朋友办点事。”
谢向南看了他一眼,也不追问,拿起桌上那部刚接好的分机,拨了民航售票处的号码,跟那头的人磨了半天,问了班次,问了票价,又报了陈太忠的名字和身份证号,订妥了,撂下电话,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:“礼拜五早上七点二十,头一班,你六点就得往机场走。”
“行,辛苦你了。”
“谢什么,我这副科长,现在是你的私人秘书。”谢向南嘟囔着,把小本子揣回兜里。
谢向南揣好本子,又想起什么来,扭头问:“到了那边,有人接没有?南疆那地方,我听人说乱得很,机场门口全是拉客的黑车,一不留神就让人拉到山沟里去了。”
“有人接,两个朋友,在那边做生意的。”
陈太忠说着,掏出砖头手机,翻出狗脸彪的号码拨过去,响了好半天才通,那头呼呼的全是风声,狗脸彪扯着嗓子喊:“陈哥?”
“礼拜五早上七点二十的飞机,中午到,你们俩到机场出口接我,举个牌子,写个陈字,别让我在人堆里找你们。”
“举牌子?”狗脸彪愣了愣,随即嘿嘿笑起来,“成,成,陈哥您放心,我跟马疯子一块儿去,牌子我亲手写。”
“写端正点。”
“哎,保证端端正正。”
挂了电话,谢向南在旁边听得直摇头:“你这朋友,叫狗什么?”
“外号,人不坏,就是长得着急。”陈太忠把手机揣回去,“老谢,这事你别往外讲,有人问就说我家里有事。”
“我知道,我什么也没听见。”谢向南低下头去翻他的台历,翻了两页,又自己笑了一声,“举牌子,写个陈字,跟接外宾似的。”
十一点刚过,里间那部黑色的座机响了。
陈太忠抓起话筒,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,客客气气的,带着机关里练出来的平稳:“请问是招商办业务二科的陈科长吗?”
“我是。”
“陈科长您好,我是横山区委办公室的,吴书记请您下午三点钟来一趟区委,谈谈杨新刚同志的情况,您看方便吗?”
陈太忠握着话筒,愣了愣,赶紧说:“方便,三点准到。”
“好的,那我跟吴书记回话了,再见。”
电话挂了。陈太忠把话筒放回去,坐在大班椅上,半天没动,屁股底下那根弹簧硌着,他也没顾上挪。谈谈杨新刚同志的情况,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挑不出一点毛病,区委书记找一个原来在横山工作过的干部了解另一个干部的情况,天经地义。可他心里头知道,昨天那通电话里,她问的那几句,他一句都没答上来,今天她专门让秘书打电话叫他去,八成是要当面考他。
他想到这儿,脑门上就冒出点汗来,拉开抽屉找纸,想把杨新刚的情况列一列,找出纸来,攥着笔,写下“杨新刚”三个字,底下就空着了,写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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横山区委大楼还是那栋灰扑扑的五层楼,门口两根水泥柱子刷着白灰,传达室的老头揣着手坐在窗口后头,看见桑塔纳开进来,探出脑袋瞅了一眼,大概是认出了人,冲他点点头,又缩回去了。陈太忠让老师傅在院子里等着,自己进了楼,顺着楼梯上了四楼。
四楼楼道里静悄悄的,铺着一条暗红色的地毯,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,两边的门都关着,门上挂着小铜牌子,常委会议室、区委办公室、书记办公室。他走到最东头那扇门跟前,门口外间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女秘书,梳着齐耳短发,正在打字,见他来了,站起身来,笑得客客气气的:“陈科长来了?吴书记在里头等您,我给您倒杯水。”
她敲了两下门,推开了,侧身让他进去,转身去倒水,倒好了端进来,搁在办公桌前头那张小茶几上,又退了出去,把门轻轻带上了,咔的一声,门锁落下去,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。
办公室还是那间办公室,宽大的办公桌,上头一摞一摞的文件,一部红色电话机,一部黑色电话机,一只笔筒,一盆文竹,墙上挂着一幅横山区的地图,旁边贴着几张手写的日程表。窗户朝南,下午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,照在那张桌子上,照得桌面上的玻璃板白亮亮的。他进门的时候,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墙角那边一溜,墙角那扇米白色的小门关得严严实实的,跟墙一个颜色,不仔细看,还以为是一面墙。
吴言坐在办公桌后头,穿着件深灰色的毛呢外套,里头是白衬衣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齐耳的短发梳得一丝不乱,正低着头批文件,手里那支钢笔在纸上沙沙地走,头也不抬:“看什么看,坐。”
陈太忠脸上一热,赶紧收回眼神,在办公桌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了,坐得端端正正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像个来挨训的小学生。
吴言又批了一会儿,批完了那一页,在底下签上名字,合上文件夹,往旁边那一摞上一放,这才抬起头来看他。她的脸还是那么冷,眼睛里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,看他跟看一个来汇报工作的下级没有两样。
“杨新刚,”她开门见山,“当了几年司法助理员?”
陈太忠张了张嘴:“十……十几年。”
“十几年是几年?”
他又卡住了。昨天在电话里她就问过这一句,他回头倒是想过要问问杨新刚,可昨天下午丁小宁来了,傍晚又去了百货大楼、去了幻梦城,夜里吐纳,今天一早送传呼机、递台阶、订机票,一桩接一桩,这事就让他忘到脑后去了。
“我回头问他。”他硬着头皮说。
吴言没接这个话,接着问:“他在街道上,调解过多少件纠纷?”
“这个……挺多的,邻里吵架的,婆媳不和的,宅基地扯皮的,他都管。”
“挺多是多少?”
陈太忠闭上了嘴。
“他那个片里,这几年出过上访没有?”
“这个,我在的时候,好像没有。”
“好像没有。”吴言把这四个字慢慢地重复了一遍,拿起桌上那支钢笔,在指头上转了半圈,又搁下,“陈太忠,你想推一个人,推到哪儿去?推到区委组织部,推到常委会上,常委会上坐着七八个人,个个手里都有自己想推的人,你推的这个人,凭什么排在前头?”
陈太忠没吭声,他知道这时候吭声就是找骂。
“推一个人,不是说他好。”吴言说,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,“是给上头一个能写进材料里的好。他当了十几年司法助理员,到底是十二年还是十五年;调解了多少件,结案率多少;片里几年没出过上访,几年没出过刑事案件。这些东西写进材料里,组织部的人拿着去常委会上一念,就是硬的。你跟人说他老实、肯干、人缘好,谁不老实?谁不肯干?哪个往上报的材料里不是这么写的?”
她说完,看着他,等着。
陈太忠坐在那把椅子上,后背上出了一层细汗,让暖气一烘,痒痒的。他在横山这些年,往上报过材料,往下批过材料,可从来没人跟他这么掰开了揉碎了讲过,一个人往上走,到底凭的是什么。他以前觉得凭的是关系,凭的是谁跟谁走得近,现在让她这么一说,关系当然要,可光有关系,没有这些数,关系使出去也是空的。
“这些数字,”吴言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,落回桌上的文件,“你回去给我。”
“哎,我回去就找他要。”
“别让他自己写。”吴言又补了一句,“让他们街道办的人出,盖街道办的章。他自己写的,那叫自我表扬。”
陈太忠一愣,随即连连点头,心里一句:好家伙,连这一层都想到了,哥们儿要是自己办,八成就让杨新刚连夜写一份,写得天花乱坠,拿过来一看,满纸都是我。
吴言拿起桌上那杯茶喝了一口,放下,像是随口问的:“这事,你还托了谁?”
“没托谁。”陈太忠说,“昨天中午吃饭,杨倩倩和谢向南都提了,说能帮着问问,一个说找她干爹,一个说找劳动局的老领导,我都让他们先别管了,说我另找人问了。”
吴言抬眼看了看他,眼神里有点意外,停了好几秒,难得地点了点头:“对。”
陈太忠让她这一个“对”字说得有点受宠若惊。
“托两路人,两路都觉得自己在出力,回头事成了,两路都觉得是自己的功劳,事没成,两路都觉得是对方没使劲,自己白忙了一场。”吴言说,“到最后,谁也不肯真出力,都等着对方先出。你只托一路,人家就知道,事成事不成,都在他身上。”
陈太忠心里一乐,暗道一句,哥们儿昨天中午压根没想这么多,就是嫌麻烦,欠两份人情还起来费劲,倒让我蒙对了。他脸上却绷着,一副受教的样子,点头点得认认真真。
正说到这儿,门上响了两下,外间那个女秘书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来,手里捧着个文件夹:“吴书记,组织部刚送来的,说是急件,请您今天签。”
吴言脸上什么也没变,冲她点了点头。秘书进来,把文件夹搁在桌角上,翻开,指了指要签字的地方,吴言拿起钢笔,低头看了两眼,刷刷刷签上名字,合上,递回去。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,她没看陈太忠一眼,秘书也没看,好像屋里压根就没坐着这么个人。
秘书捧着文件夹出去了,门又咔的一声关上。
吴言把钢笔搁下,脸上的神气一点没变,像是中间那半分钟根本没发生过。陈太忠坐在对面,心里头暗暗咋舌,这份定力,他在横山见过的领导里,没一个比得上。
吴言拿起桌上一份文件,翻开,又合上,像是想起了什么,换了个话头:“清湖区的张开封,托人来问过我。”
陈太忠心里咯噔一声,脸上没露出来:“问什么?”
“问你。”吴言说,“说你跟甯家走得近,他想请你在甯总跟前递句话,引见引见。托的人拐了两道弯才找到我这儿,话说得客气,意思就是想让我跟你打个招呼。”
陈太忠想起前些天夜里在幻梦城,张开封那一套又是道歉又是交底,最后掏出一只包一只手机,搭着他的肩膀叫兄弟,他让人家磨得没办法,只好应了一句等甯瑞远松了口,给他搭个桥。他挠了挠头:“我是答应过他,说等甯总松了口……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……还没想好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吴言把那份文件往旁边一推,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,“你这会儿去递了,就是替清湖区站了队,甯家要是往清湖区去,人家说是你陈太忠拉过去的;甯家要是不去,张开封又会觉得你没使劲。你要是一口回绝了,他是段卫华的人,面子上下不来,记你一辈子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拖着。”吴言说得干脆,“甯总要去哪儿,看哪块地,见哪个区长,那是甯家自己的事。等甯家自己开口说想见见清湖区的人,你再顺水推舟,那是甯家的意思,不是你的意思。张开封那头,你见了面照样客客气气的,他问起来,你就说甯总还没定,你也在催。”
陈太忠听得一愣一愣的,心里把这几句话翻过来覆过去地咂摸,觉得越来越有味道。递了不行,不递也不行,拖着,拖到人家自己开口,那就谁也不得罪,谁也挑不出理来。他心里一句:这招够损,不过哥们儿喜欢。
他一高兴,嘴上就没了把门的,顺嘴把前两天幻梦城的事也带了出来,说帝王宫那个常三怎么往警察那儿递话,怎么让五处的人半夜来幻梦城找茬,说他心里窝着火,正琢磨着回头怎么收拾这小子,让他往后不敢再伸手。
吴言听着,眉头慢慢皱起来,等他说完了,半天没出声,拿起钢笔在一张便笺上画了两道,画完了,搁下笔,才开口:“常三是做什么的?”
“开歌厅的,帝王宫,比幻梦城大,听说背后有人。”
“背后是谁?”
“这个……我还没打听清楚。”
“那你就别动。”吴言看着他,“你要动一个人,先想清楚他是谁的钱袋子。一个开歌厅的,一年往外送多少钱,送给谁,你知道么?你动了他,钱袋子漏了,站出来跟你算账的就不是他了,是那些从这个钱袋子里拿钱的人。到那时候,你连对面站的是谁都不知道,你跟谁打?”
陈太忠张了张嘴,想说哥们儿谁都不怕,话到了嘴边,看见她那双冷冷的眼睛,又咽回去了。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,他陈太忠是不怕,可他身边的人怕,刘望男怕,幻梦城那帮姑娘怕,那天夜里五处的人往楼上冲,小周吓得往张开封身后躲,那副样子他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他说。
吴言点点头,像是这一条就算讲完了。她把那张画了两道的便笺撕下来,团成一团,扔进脚边的纸篓里,又把钢笔拿起来,旋上笔帽,放回笔筒里,放的时候手顿了顿,抬起眼来,第一回正正经经地看着他的脸,看了好几秒。
“许纯良要是问你,”她说,“你就说找我汇报工作。”
陈太忠一愣。
“区委书记家门口,谁规定不能站个科长?”吴言的声音还是那么平,听不出一点起伏,“你是横山出去的干部,人事关系还在横山,有事来找区委书记汇报,天经地义。你越是遮遮掩掩,越像有事。你一慌,没事也成了有事。”
陈太忠心里那块悬了两天的石头,咚的一声落了地。他礼拜二夜里在院子里撞见许纯良,让人家拿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,回来以后心里一直别扭,琢磨着下回许纯良要是问起来,该怎么圆过去,左想右想都觉得不对劲,这会儿让她一句话点透了,压根就不用编,实话实说就行,只是这实话里头,得挑着说。
他心里一松,嘴就贫上了,冲她挤了挤眼:“那我往后还站楼道里?”
吴言不接这个话,眼神从他脸上挪开了,挪到桌上那盆文竹上,看着那几根细细的枝条,看了一会儿。窗外的太阳照在她半边脸上,照得她耳朵边上那一小片皮肤透着点粉,那片粉慢慢地往下走,一直漫进了衬衣领口里头。她拿手指头在玻璃板上敲了两下,敲得很轻,像是在敲给自己听,又把那点松动收了回去,脸上重新冷下来。
“行了,”吴言说,“杨新刚的事,就这么着,你把数字拿来,别的不用你管。”
这话是说她不打算替他办什么,也是说这件事到此为止,往后怎么走,看杨新刚自己那份材料硬不硬。陈太忠听明白了,站起身来,准备告辞。
“等等。”
吴言拉开办公桌右手边最上头那格抽屉,从里头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来,是区委办公室常用的公文信封,左下角印着一行红字“中共凤凰市横山区委员会”,鼓鼓囊囊的,封口没粘,敞着。她把信封往桌面上一放,拿两根手指头按着,推到他跟前:“杨新刚的材料,你拿回去看看,看完了不用还。”
陈太忠低头看了看那个信封,伸手接过来,拿在手里,信封里头是一沓纸,厚厚的,隔着牛皮纸摸着软乎乎的,可他手指头往底下一捏,摸到一个硬东西,小小的,长条形,硌着他的指头肚。
他抬起头来看她。
吴言已经低下头去了,拿过一份新文件摊开,拔下钢笔帽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起来,眼睛盯着文件,头都没抬:“没事了,你回去吧。”
陈太忠攥着那个信封,站在办公桌前头,看着她低着的脑袋,看着她头顶上那个整整齐齐的发旋儿,看着她握笔的那只手,指节白白的,攥得比平时紧,笔尖在纸上走得也比平时快,可那份文件,她翻开以后就没翻过页。
他没再说话,冲她点了点头,转身出了门。
外间那个女秘书正在打字,见他出来,抬头冲他笑了笑:“陈科长慢走。”
“哎,你忙。”
他顺着那条暗红色的地毯走到楼梯口,下楼,一步一步地,走得很慢,手里那个信封让他攥出了汗,牛皮纸都潮了,那个硬东西隔着一沓纸硌着他的掌心,硌得他心里发痒,恨不得当场就把信封倒过来看看,可他没动,楼道里有人,楼梯上也有人,他就那么一路攥着下了四层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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桑塔纳就停在区委大院那棵老槐树底下,老师傅坐在驾驶座上,闭着眼睛打盹,听见车门响,眼睛一睁,人就醒了,什么也没问,发动了车子,慢慢地往大门口开。
车开出区委的大门,拐上了大街,陈太忠才把那个信封拿到腿上,捏着封口,倒过来,轻轻地抖了抖。
先滑出来的是一沓复印件,七八张,是杨新刚的档案,履历表、考核表、党员登记表,复印得有点歪,字迹发灰,杨新刚那张一寸照片印在右上角,黑乎乎的,只看得出个脸形。他把那沓复印件拢在一边,信封里还剩下一样东西,是一张对折的信笺,白的,上头印着区委的红字抬头,折得方方正正。
他把那张信笺抽出来,打开。
信笺里头包着一把钥匙。
是一把新铜钥匙,黄澄澄的,齿口还发着亮,一看就是刚配出来没两天的,钥匙柄上打了个小孔,什么也没拴,凑到鼻子底下,闻得见上头那股机油味儿,还有一点点铜屑的腥气。那张信笺上,一个字都没写,白生生的,只有被钥匙压出来的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他又把那张信笺翻过来瞧了瞧,背面也是白的,连个铅笔印子都没有。吴言那支钢笔在文件上签名签得龙飞凤舞,什么话都写得出来,偏偏这张纸上一个字都不肯落下,真写了字,就是凭据,没落字,这就是一张包钥匙的纸,谁捡着了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他捏着那张纸,心里又是好笑,又是发软,这女人,连送把钥匙都要防着留下把柄,防得滴水不漏。
陈太忠捏着那把钥匙,半天没动。
车窗外头,街上的行人、自行车、公共汽车一样一样地往后退,路边的副食店门口又码着一垛一垛的冬储白菜,有人拿板车在往家拉。他什么也没看进去,眼睛盯着手心里那把钥匙,不大,小小的一截,攥在手里,跟攥着块烙铁似的,攥得他手心里冒汗,把钥匙都浸湿了。
他想起礼拜二夜里那扇绿漆木门上新换的锁头,铜芯子亮晶晶的,锁舌又粗又长;想起她背对着他看着窗台上那两朵马蹄莲,说了一句防我自己;想起她昨天在电话里那句以后别在楼道里站着,又想起她刚才那句看什么看。
这把钥匙,配的就是那把锁。
锁是她换的,钥匙也是她给的。他心里一句:吴书记,你这门,到底是关着还是开着?
车过横山区那座老石桥的时候,桥面坑坑洼洼的,车身颠了两颠,他攥着钥匙的那只手没留神磕在前座的椅背上,磕得指节生疼,钥匙齿口在掌心里压出一排细细的红印子。他摊开手看着那排印子,看了好一会儿,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反倒慢慢沉下去了,沉下去以后,就剩下一件事,这把钥匙,今天晚上用不用。
他把钥匙重新包进那张空白信笺里,折好,没放回信封,揣进了夹克的里兜,贴着胸口,拿手按了按。
前头开车的老师傅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,神色平平,旁的话一句不提,只问了一句:“陈科长,回单位?”
“回单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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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三一七,谢向南已经下班走了,桌上留了张字条,压在那只红漆暖壶底下,写着“机票已订,明早六点出发,小丁那边我已联系,礼拜五下午去凤凰宾馆等甯总”,字写得工工整整,跟他那张嘴一样,一个废字都没有。
他在大班椅上坐下来,把杨新刚那几张复印件摊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履历表上写得明白,杨新刚是一九八四年进的街道办,当司法助理员,到今年整整十三年,中间没挪过窝,考核表上年年都是“称职”,有两年写的是“优秀”,底下签着街道办主任的名字,有一个他认得,是他自己。他看着自己那个签名,签得龙飞凤舞的,心里一阵臊,当年签的时候,他连杨新刚考核表上写的是什么都没细看。
十三年,他心里一句,吴书记问十几是几,就是十三,哥们儿当过他的顶头上司,连这个都说不上来。
他抓起桌上的电话,照着复印件上留的街道办号码拨过去,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,是个大嗓门的女同志,说杨新刚下片去了,一户人家两口子打架,把锅都砸了,他去调解了。陈太忠留了话,让杨新刚回来以后给三一七回个电话,挂了。
没过半个钟头,电话就回过来了,杨新刚在那头喘着粗气,像是一路小跑回来的:“太……太忠书记,您找我?”
“老杨,你那事,我问了。”陈太忠说,“你先别急着谢,我还什么都没办成。你听我说,你回去找你们街道上,让办公室给你出个材料,你当了几年司法助理员,调解了多少起纠纷,结了多少,你那片这几年有没有出过上访,有没有出过刑事案件,一条一条列清楚,拿数字说话,别写什么老实肯干,写完了盖街道办的公章,交给我。”
“哎,哎,数字……”杨新刚在那头一迭声地应着,又有点犯难,“太忠书记,这得让办公室出啊?我自己写不行么?”
“你自己写的,那叫自我表扬。”陈太忠把吴言的话原样搬了过来,说出口才觉得这话真好使,“让办公室出,盖公章,那才算数。”
“明白了,我明天就去找主任。”杨新刚说,“太忠书记,这……这是区里的意思?”
“你别问是谁的意思,你把材料弄好就行,弄好了也不一定成,你心里有个数。”
“哎,我心里有数。”
挂了电话,陈太忠往椅背上一靠,心里那点臊才算散了一些。
陈太忠把那沓杨新刚的复印件锁进了写字台的抽屉里,跟那只红绒布盒子放在一块儿,坐在大班椅上,对着窗外后院那两棵光秃秃的杨树发了一会儿呆,天黑透了,才拎起夹克出了门,让老师傅把他送回了筒子楼。
屋里还是冷,比昨天还冷,寒潮到了,窗户缝里往里灌风,呜呜地响,吹得那块旧窗帘一鼓一鼓的。他没开灯,摸黑走到床边,从里兜里掏出那张包着钥匙的信笺,打开,把钥匙拿出来,搁在床头那只倒扣着的搪瓷缸子上,铜钥匙压着白搪瓷,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,照在钥匙上,黄澄澄地发着亮。
他看了它一眼,没去碰,先去水房拿冷水抹了把脸,冷水激得他直吸凉气,人倒精神了。回到屋里,他脱鞋上床,盘腿坐好,闭上眼睛,开始吐纳。
明天一早就要飞,南疆那边是个什么情形,他心里没底,手里的本钱越多越好。他这回下了狠劲,把杂念收得干干净净,一呼一吸往下沉到丹田里去,那点仙灵之气一丝一丝地往上爬,从三成多爬到四成,又从四成接着往上挪,速度越来越慢,到了后来,跟老牛拉破车似的,半天挪不动一寸。
夜里十一点多,丹田里那点仙灵之气总算攒到了五成,再往上,就怎么也攒不动了,城里的灵气就这么多,他再怎么使劲,也只是在原地打转。
他睁开眼睛,屋里黑漆漆的,窗外的路灯光斜斜地照进来,照在床头那只搪瓷缸子上,那把钥匙还在那儿,亮着。
他盘腿坐在那儿,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好一阵。
去,还是不去?
明天一早六点就得往机场走,这会儿已经十一点多,真要去,今晚就别想睡了。可这把钥匙是今天下午才到他手里的,她装在信封里,压在杨新刚的材料底下,拿一张白信笺包着,信笺上一个字都没写,她连一句话都没说,就那么推过来,说看完了不用还。她要是不想让他去,犯不着费这么大的周折,直接把锁换了就是了,锁她也换过了。
他想到这儿,忽然就把她昨天电话里那句话想明白了。以后别在楼道里站着,楼道里那盏一百瓦的灯泡白晃晃地照着,他站在门口敲门,敲两声等一阵,楼下有人上楼,对门老刘家有人起夜,谁瞧见了都是一桩新闻;手里要是有把钥匙,咔嗒一声进了门,楼道里连个人影都留不下。她那句话后头没说出来的半截,原来就装在这个信封里,装了一整天,等着他自己去拆。
他心里一句:吴书记,你这弯子绕得,比横山区委大院到招商办的路还远。
他伸手把钥匙拿起来,攥在手心里,攥热了,揣进裤兜,下床穿鞋,把夹克往身上一套,拉开门出去。楼道里黑,他跺了跺脚,声控灯啪地亮了,昏黄昏黄的,照着满墙的煤灰,他借着那点光下了楼。
出了楼门,寒风迎面扑过来,扑得他眯了眯眼。他站在楼底下,抬头望了望,天上没有云,冷得发蓝,半个月亮挂在对面楼顶的电视天线上头,白惨惨的,冷飕飕的。
他把手插进裤兜,攥住那把钥匙,心里说:钥匙是她给的,不用,就是哥们儿不识抬举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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