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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其他] 【肉版官仙】(97-98)作者:G406023127【字数:38143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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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肉版官仙】(97-98)
作者:G406023127

第九十七章 古昕中举

礼拜五早上,天阴着,云压得很低,像一床没晒干的棉被搭在楼顶上。陈太忠到三一七的时候,谢向南已经把给行政科的函装进牛皮纸信封里,上面的字是他自己写的,一笔一画规规矩矩,跟印出来的差不多。小吉在外屋给暖瓶灌水,龙头拧得太大,水溅了一地,小朱拿拖把在后头追着擦。
“函我九点送过去。”谢向南说,“行政科那个小孙我认识,送到他手里,礼拜二的事就算钉死了。”
“辛苦。”陈太忠说,“顺便问问他们会议室有没有投影,甯家那边可能要放几张图。”
谢向南答应着,把信封夹进公文包。陈太忠进了里间,刚把外套挂好,手机就响了。是狗脸彪,用的还是镇上那个公用电话,嗓子比昨天更哑,说夜里一切太平,上半夜他守,下半夜马疯子守,天亮前起了雾,车上落了一层水汽,别的什么事都没有。
“放羊的来了没有?”陈太忠问。
“还没呢,老汉起得晚。”狗脸彪说,“陈哥,我们俩今天去镇上买被子,买完就回,坡上留马疯子一个,行吧?”
“行。被子买厚的,顺便给你自己买双棉鞋。”陈太忠说,“钱从那五百里出,记账。”
“马疯子呢?”陈太忠又问。
狗脸彪说马疯子还那样,夜里不睡,抱着根棍子在车堆里转悠,转到天亮才眯一会儿,嘴里嘀嘀咕咕的,问那条路什么时候有,问了好几遍,他也答不上来。陈太忠说答不上来就别答,由他去,人乏了自然就睡了,饭让他吃饱,别饿着。
狗脸彪在那头愣了愣,大概没想到他连鞋都惦记着,嘿嘿笑了两声,说记下了,随即挂断。陈太忠把手机放在桌角,端起小吉沏好的茶喝了一口,茶叶是新开的一包,香气冲,喝下去嗓子眼里都是暖的。窗外的云又压低了些,楼下的梧桐树一动不动,一点风都没有。
外屋小朱拿着一份省报进来,说陈科你看,咱们开发区又上报了。陈太忠接过来,是第二版上一篇跟进的短稿,接着前些日子那篇,写清渠那块石碑和小章村的后续,署名雷蕾,里头提了一句招商办的同志在现场协助维持秩序,没点他的名字。他看了看,把报纸还给小朱,说放外屋吧,谁想看谁看。
小朱有点不甘心,说人家记者都写到了,咱们怎么不剪下来贴墙上。陈太忠说贴什么墙,一句话的事,贴上去倒像咱们自己表功。小朱撇撇嘴,拿着报纸出去。没多久,外屋传来小吉念报的声音,念到招商办那一句,故意拖长了腔调,被谢向南咳嗽一声压了回去。
上午的事不多。陈太忠把甯家协调会要用的材料又翻了一遍,在几处数字底下画了线,准备下午让谢向南去核。外屋小朱在打电话通知一家外商下礼拜来访的时间,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,说到一半改成了本地话,那头大概也是本地人,越聊越快,最后哈哈一笑挂了。
九点四十,桌上的座机响了。陈太忠拿起来,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问是不是招商办陈科长,说王局要跟您说话,请稍等。听筒里换了一阵子,有脚步声,有门响,接着是王宏伟那副略带沙哑的嗓子,一开口就是熟稔的腔调。
“太忠啊,忙着呢?”
“王局。”陈太忠坐直了身子,“不忙,您说。”
“有个事,先跟你打个招呼。”王宏伟说,“横山分局治安副局长那一格,空了快一个月了,你知道的。组织上研究过,定的是古昕。”
陈太忠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。他没有马上说话,等王宏伟往下讲。听筒那头传来打火机啪嗒一响,王宏伟大概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,才接着说。
“小章村那件事,古昕在现场守了一整夜,处置得当,没出大乱子。情况说明我看了,他自己写的那份,还有你写的那份,都在我这儿。”王宏伟说,“耿副局长调走以后,这一格本来就要补人,按程序走,古昕的条件够,走得下去。局党委研究了,上头也点了头。”
“是。”陈太忠说。
“不过这事还没公布。”王宏伟的口气压了压,“得等两个月,有些程序还要走完。这两个月里,你嘴要严,古昕那边也一样。传出去,有人要说话,到时候我也不好办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陈太忠说,“王局放心,我这边一个字不往外说。”
“我知道你嘴严。”王宏伟笑了一声,“要不然这个电话我也不先打给你。”
这话里带着一点人情,陈太忠听出来了,没往自己身上揽。王宏伟头一个打到他这儿,是给面子,也是让他去当这个传话的人,传话的人话要说得稳,一句多余的都不能带。他把话筒换了只手,斟酌着把话说出去,说得慢,每个字都掂过。
“谢谢王局抬爱。”陈太忠说,“这是组织上的决定,古昕自己干出来的。我就是在小章村那天正好赶上,写过一份东西,该写的都写了,别的我也没做什么。”
“你这人,就是会说话。”王宏伟说,“小章村那事,市里也是知道的,上头有领导问起过。这回能定得这么顺,也是这个缘故。”
陈太忠嗯了一声,没有接着问是哪位领导问起过。市里知道小章村,这是一档公事,报上登过,局里报过,谁问起来都不奇怪。王宏伟愿意把这句话带出来,是王宏伟的事,他要是顺着往下打听,真问出个名字来,这个名字往后就得挂在他心上,挂着挂着就成了一笔账。
“那是王局您把材料报得好。”陈太忠说。
王宏伟哈哈笑了两声,没再绕,顺口问了句他那个正科怎么样了,说是手续还在走。陈太忠说还在走,组织部那边的事,急不得。王宏伟说急什么,该你的跑不了,又嘱咐了几句,说古昕那边由陈太忠去说也行,但让他把嘴管好,别还没上任就先请客喝酒,喝出事来,到手的鸭子也能飞了。陈太忠一一应着,王宏伟这才说了句“那就这样”,把电话挂了。
陈太忠放下话筒,手在机座上按了一会儿,没有马上拿开。他把王宏伟这通电话从头到尾在心里又过了一遍,王宏伟没说一句客套之外的话,可每句话都留了个口子,留给他陈太忠去填。头一个打给他,是一个口子;问他正科,是一个口子;说上头有领导问起,又是一个口子。这些口子他一个也不打算去填,一旦填进去,往后再想抽身就难了。机座是塑料的,被他手心捂得有点热,听筒线绕成一圈一圈的,有一截缠在了笔筒上,他也没去理。
古昕的位子定了。治安副局长,横山分局,两个月后公布。这个消息从王宏伟嘴里说出来,一句一句都是程序上的话:现场表现,情况说明,正常补位,局党委研究。没有一句是谁去找了谁,也没有一句是谁替谁张了嘴。
他心里那口悬了一个多礼拜的气,顿时松了半截。松到一半,他又把它按住了。窗外的云还是那么低,楼下传达室的老头在扫院子,竹扫帚刷刷地响,刷过来,又刷过去。陈太忠看着那把扫帚,想起昨天傍晚梧桐树底下那通电话,想起那句“材料在程序里,就等程序”。
昨天他还想着要请吴言去张嘴,今天位子就定了。要是昨天她真张了嘴,今天这个消息他就分不清是程序走出来的,还是她那一句话换来的。分不清,往后古昕坐在那个位子上,他自己心里就有个疙瘩,吴言那边也欠下了一笔说不清的人情。现在好了,位子是位子,人情是人情,两样东西各在各的地方,谁也没沾着谁。
陈太忠端起茶杯,茶已经温了。他喝了一大口,把杯子放下,杯底在玻璃板上磕出一声轻响。外屋谢向南已经拿着公文包出门了,小吉在接一个电话,小朱趴在桌上写着什么,谁也没注意里间刚才那通电话说了些什么。
他也不打算让他们注意。王宏伟说嘴要严,这个严,头一个就得从三一七开始。小吉、小朱都是年轻人,嘴上没把门的,谢向南倒是稳当,可这种事,多一个人知道,就多一分漏出去的可能。陈太忠把这层想定了,脸上什么也没带出来,拿起笔继续在甯家的材料上画线。
今天先不给吴言打电话。白天她在区委,办公室里人来人往,电话打过去,接的是秘书,转来转去,话说不了两句,倒让秘书记住了招商办陈科长一大早打电话找书记。这件事,等到晚上,打到她家里那台座机,说两句就挂。
画了两行,他又停下了。这种事不能只打个电话告诉古昕。电话里说,古昕在那头一激动,嗓门一大,派出所值班室里的人全听见了,两个月后才公布的事,当天就能传遍半个开发区。再说,电话里说喜事,说完了挂掉,古昕一个人在那头乐开了花,转身就去请客,谁也拦不住。
得当面讲。人对着人,能看着他的脸,能按住他的手,能把王宏伟那几句嘱咐一句不落地交代过去。古昕这人,陈太忠跟他打交道有些日子了,几回事情办下来,两人就成了能喝一桌酒、能骂一句娘的交情。小章村那天夜里,古昕带着三个民警守在村口,守到天亮,嗓子喊哑了,警服后背上全是泥,第二天照样回所里上班,情况说明是他趴在值班室的桌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,写错了就划掉,划得满纸都是黑道道。
这样的人,熬了十来年没挪窝,他本事不差,只是不会跑。别的所长逢年过节往分局领导家里拎东西,古昕拎的是自己家腌的咸菜,还是给值班的小民警拎的。这回位子落到他头上,陈太忠心里替他高兴,可除了高兴,又有点替他捏汗。没跑过的人,头一回尝到甜头,最容易乱了方寸。
陈太忠合上材料,看了看表,十点差五分,外屋的挂钟比他的表慢了两分钟,小吉一直说要拨,一直也没拨。开发区派出所离这儿不远,骑车二十分钟,打车十分钟。他站起来,从门后取下外套。
穿外套的时候,他在心里把要跟古昕说的话排了排。头一句说什么,第二句说什么,古昕要是跳起来,先按哪只手,古昕要是要请客,拿哪句话堵回去。排到最后,他自己也觉得好笑,一个报喜的差事,倒跟去谈判似的。可古昕那个性子他清楚,高兴起来跟个孩子一样,不先把闸门预备好,水一来,就收不住了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陈太忠跟外屋说,“中午不一定回来。谢主任回来让他把材料上画线那几处核一核。”
小吉应了一声。陈太忠下楼,在门口拦了辆车,报了开发区派出所。车开出去的时候,天上终于掉下来几个雨点,砸在挡风玻璃上,圆圆的,司机开了雨刷,刮了几回,雨点又没了,天还是阴着。
开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师傅,一路上嘴不闲着,说开发区派出所那条街他熟,前些日子所里扣了一溜三轮,全是没牌照的,车主堵在门口闹了好几天,后来所长出来,挨个查驾驶证,手续齐全的当场放,没证的一辆不放,闹的人也就散了。胖师傅说那个所长是个硬茬,可硬得讲理,跑车的都服他。
陈太忠听着,嘴上嗯嗯地应着,心里倒笑了。古昕在开发区的名声,原来是在出租车司机的嘴里传着的。分局领导看材料,组织上看程序,老百姓看的是三轮车放不放。这三样凑到一块儿,古昕上那个位子,谁也说不出什么。
开发区派出所是一栋两层的小楼,外墙刷着白灰,门口挂着块牌子,底下停着两辆边三轮和一辆漆皮剥落的吉普。陈太忠下了车,值班室窗口里的小民警认得他,探出头喊了声陈科长,问找古所吗,古所在楼上。陈太忠点点头,顺着楼梯往上走,楼梯扶手被人摸得油光发亮,墙上贴着一溜防火防盗的宣传画。
古昕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,门半掩着,里面有人说话。陈太忠在门口敲了敲,古昕的大嗓门立刻从里头冲出来,问谁啊,进来。他推门进去,屋里烟雾腾腾的,古昕坐在办公桌后头,对面站着两个民警,一个手里拿着笔录本,一个在挠后脑勺,像是刚挨了训。
“太忠?”古昕一愣,随即站起来,“你怎么跑来了?快坐。”
古昕冲那两个民警摆摆手,说你们先去,那个案子下午再说,笔录重做,弄不清楚别来见我。两个民警如蒙大赦,赶紧溜了出去,走在后头那个还顺手把门带上了。门一关,屋里静了,只剩窗台上一台旧收音机在小声地放戏,咿咿呀呀的,听不清唱的是哪一出。
古昕这间办公室,陈太忠来过好几趟,屋里总是老样子。墙上挂着三面锦旗,最旧的那面红布已经褪成了粉色,写着人民卫士,落款是开发区一家被盗过的电器商店。锦旗底下钉着一张黑白合影,是派出所筹建那年拍的,七八个人站在一排平房前头,古昕站在最边上,那时候还瘦,头发也多,咧着嘴笑,露出门牙上的豁口。
古昕把桌上的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,给陈太忠倒水。暖瓶里的水不太热了,倒出来的茶叶浮在面上,泡不开。古昕骂了一句,说这帮小子,暖瓶都不知道灌,要出去喊人重新打水。陈太忠拦住他,说不喝了,坐下说两句话就走。
古昕看了看他的脸,大概看出点什么来,慢慢坐下了,两只手搁在桌面上,手指头互相捏着。他这人脸上藏不住事,嘴上说得再大大咧咧,眼睛里那点急是瞒不住的。昨天晚上那通电话,他被陈太忠堵了回去,今天一大早陈太忠亲自上门,他心里大概已经转了好几个念头。
古昕先开了口,说昨晚那通电话他回去想了半宿,想通了,不跑就不跑,大不了这一格让给别人,他在开发区再干几年所长也饿不死。话说得硬气,手却在桌面上来回摸那只烟盒,摸得烟盒的角都卷了。陈太忠听着,没顺着他的话往下劝,也没告诉他今天来干什么。
“把收音机关了。”陈太忠说。
古昕伸手把收音机拧灭,屋里彻底静下来,只听见窗外院子里有人在洗车,水管哗哗地冲着车皮。陈太忠往门口看了看,门关严了,走廊里也没有脚步声。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,压低了声音。
“王局刚给我打了电话。”陈太忠说,“横山分局治安副局长,组织上定了你。”
古昕没有动。他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还捏在一起,眼睛盯着陈太忠,像是没听清,又像是听清了不敢信。过了好几秒钟,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喉咙口上下滚了一滚,才挤出一句话来。
“你……再说一遍?”
“治安副局长,定了你。”陈太忠一字一字地说,“局党委研究过的,上头也点了头。王局亲口说的。”
古昕腾地站了起来,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滑,撞在墙上,咣当一声。他站在桌子后头,两只手撑着桌面,脸先是涨红,接着又发白,嘴张着,眼睛瞪得溜圆,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。陈太忠看着他,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笑,等他自己把这口气喘匀。
“我操……”古昕骂出口,嗓子发颤,骂完了又压不住,嗓门往上蹿,“太忠,你没骗人吧?我熬了十二年所长,十二年!开发区这个破所,我从筹建那会儿就在这儿……”
“小点声。”陈太忠说。
古昕一愣,赶紧把嗓门往下压,用力过了头,后半句话几乎成了气声。他绕过桌子走了两步,又走回来,伸手去摸烟盒,摸出一根烟来,往嘴里塞,结果塞反了,过滤嘴朝外。陈太忠看着他把烟倒过来,划火柴,划了两根都没划着,第三根才点上,手抖得火苗跟着晃。
古昕狠狠吸了一口烟,吐出来,烟雾把他那张脸罩住了一半。他在屋里转了一圈,站到窗户跟前,背对着陈太忠,肩膀一耸一耸的,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别的。陈太忠没去看他,低头看着桌上那缸泡不开的茶,等着。
“好啊。”古昕转过身来,眼眶有点红,嘴却咧到了耳根,“太忠,这回我老古欠你的。走,中午我请,就去鸿宾楼,不,鸿宾楼不够档次,去幻梦城……”
“坐下。”陈太忠说。
他的声音不高,可古昕被他这两个字钉在了原地,嘴还张着,后头的话卡在嗓子里。陈太忠看着他,指了指那把撞到墙上的椅子。古昕愣了愣,把椅子拖回来,坐下了,烟还夹在指头上,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。
“我先把王局的话给你交代清楚。”陈太忠说,“这事没公布,得等两个月,还有程序要走完。这两个月里,你嘴要严。别嚷嚷,别跟家里说,更别在所里说。”
“家里也不能说?”古昕瞪眼,“我老婆……”
“不能说。”陈太忠说,“你老婆嘴严不严,你比我清楚。她跟她那帮姐妹打一场麻将,第二天半个开发区都知道古所要升了。到时候有人往上递一句话,说这人还没上任就张扬,王局怎么办?他压得住还好,压不住,这事说黄就黄。”
古昕张了张嘴,没吭声,把那截长长的烟灰弹进了烟灰缸。烟灰落下去,碎成一小撮,他盯着那撮烟灰看了一会儿,像是在看他老婆那张嘴。陈太忠没催,由着他自己把这层道理嚼烂了咽下去。
“行,不说。”古昕咬了咬牙,“憋死我也不说。”
他说完这句,自己先泄了气似的,往椅背上一靠,两条腿伸直了,皮鞋尖在桌子底下碰着桌腿。他说他娘今年七十三了,住在乡下老家,去年冬天还念叨,说他当了十来年所长,怎么还是个所长,村里人问起来,她都不知道怎么答。这回升了,本来想头一个告诉老太太的。
陈太忠没接这个话。古昕说这些,是心里那股劲没地方使,往嘴上跑。他让古昕说完,才开口,说老太太那边,两个月以后文件下来了,你开着分局的车回去,往村口一停,比什么话都管用。古昕愣了愣,咧开嘴笑了,说对,开车回去,开那辆新吉普。
“憋不死。”陈太忠说,“两个月,眨眼就过去了。”
古昕苦笑着,又吸了口烟,鼻孔里喷出两道白雾。他看着陈太忠,眼神里那点激动退下去一些,换上另一种东西,是热乎乎的感激,也夹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打量。陈太忠看得出来,他心里在琢磨这个位子到底是怎么来的。
“太忠,你跟我说句实话。”古昕说,“这事,你是不是……找人了?”
“我谁也没找。”陈太忠说。
“那王局怎么……”
“小章村那天,你在现场守了一整夜,处置得当,没出乱子。”陈太忠说,“情况说明是你自己写的,现场也是你自己守的。耿副局长调走了,那一格要补人,按程序走,你的条件够。局党委研究,上头点头,就这么回事。”
古昕听着,手里的烟忘了吸,烟头上的火慢慢暗下去。他把这几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,大概觉得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像真的,又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我听人讲,市里也有领导问过小章村的事。”古昕说,“是不是……区里那位……”
“别瞎猜。”陈太忠打断他,口气比刚才硬了,“王局说是局党委研究的,就是局党委研究的。市里谁问过小章村,那是市里的事,报上登过,局里报过,问的人多了,那么多人,你挨个猜得过来吗?”
古昕被他噎住,讪讪地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。陈太忠看着他,把口气缓下来,可话还是那个话,一个字不让。他要把那个念头在古昕心里掐死,就跟昨天吴言在电话里掐他一样,掐得干脆,不留根。
“老古,这位子是你自己干出来的。”陈太忠说,“你要是到处去猜是谁帮的忙,猜着了还要上门道谢,一来二去,这位子就成了人家给的。人家给的东西,人家随时能拿回去。你自己干出来的,谁拿得走?”
古昕没说话。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,按得很用力,烟头被按扁了,还在缸底拧了两拧。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,眼睛里那点打量没了,只剩下闷着的那点劲。
“我懂了。”古昕说,“我自己干出来的。”
“对。”陈太忠说。
古昕点着头,人又活泛起来,说那他上去以后,头一件就是把城西那几家歌舞厅整一整,那帮人仗着有靠山,半夜三更唱得整条街睡不着,报警电话一晚上能接七八个,所里管不着,分局又不管,他早憋着一肚子火了。还有开发区东头那片废品收购站,收赃的窝子,他心里有本账。
陈太忠听他一样一样往外倒,等他倒得差不多,才伸手在桌上敲了敲,说老古,这些话你在我这儿说说也就罢了,一出这个门,一句都别提。你现在还是派出所的头,手伸到分局的盘子里,人家怎么看你?等文件下来,你坐到那个位子上,想整哪家整哪家,那时候是职责,现在说出去,就是还没上任先摆谱。
古昕被他说得一愣,挠了挠后脑勺,嘿嘿笑着,说也是,憋了这些年,嘴上没收住。他说着又往门口瞟了瞟,好像怕刚才那几句被谁听去了,压低嗓子说,这本账他先揣着,揣两个月,揣到那天再拿出来。
“那酒总得喝吧?”古昕又说,“不说是庆祝,就说……就说咱哥俩好些日子没聚了。”
“酒以后再说。”陈太忠说,“话不能说满。两个月以后,文件下来了,你请,我去,喝多少都行。现在喝,几杯下去你一高兴,嘴上一松,前头那些全白搭。”
“你这人……”古昕摇着头,又笑了,笑得有点无可奈何,“比王局还啰嗦。”
“王局让我来啰嗦的。”陈太忠说,“他说了,别还没上任就先请客喝酒,喝出事来,到手的鸭子也能飞了。原话。”
古昕哈哈笑了一声,赶紧又捂住嘴,眼睛往门口瞟了瞟。门外没动静,他才把手放下来,笑得肩膀直抖,好一阵子,笑声才慢慢收住,脸上的神色却松快了许多,那股激动终于落到了实处,变成了一种踏实的高兴。
“还会不会变?”古昕忽然问,脸上的笑又没了,“两个月,夜长梦多。我这心里,还是悬着。”
“按程序走。”陈太忠说,“你把该干的干好,所里的案子办利索,别出岔子,就不会变。人的事,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,今天还怎么说,我不动。谁活动是谁的事,你也别动。”
“那高天佑那边……”古昕压着嗓子,“他要是知道了,背后给我使绊子呢?”
“他晓得也好,不晓得也好,你都当他不晓得。”陈太忠说,“碰见了,该打招呼打招呼,该敬烟敬烟。他使绊子,绊的是程序,那头有王局盯着。你要是先跟他翻脸,倒成了你沉不住气。”
古昕琢磨了半天,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,像是在跟谁较劲。陈太忠看得出他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,高天佑那帮人这一个月没少在背后嘀咕,说些什么,古昕心里有数。可咽不下去也得往下咽,等到两个月以后坐在副局长的位子上,再咽什么都顺了。
古昕看着他,点了点头,点得很重。他没再问,也没再提谁帮了忙,只是又摸出一根烟来,这回没急着点,夹在指头里转着。陈太忠看着那支转来转去的烟,知道该说的都说完了,再坐下去,古昕说不定又要拉他去吃饭。
门外响起了敲门声。古昕的身子一僵,随即把脸上的神色收得干干净净,换上平常那副所长的架子,咳嗽了一声,问谁。门外是刚才那个拿笔录本的民警,说古所,那个案子的当事人来了,在楼下吵,您是不是下去看看。
“让他等着。”古昕说,“我这儿有客。”
民警在门外犹豫了片刻,说那人嚷着要找所长,说他的三轮车是合法营运,凭什么扣。古昕的眉头拧起来,说有证没证让他拿出来看,有证就放,没证就扣着,嚷破天也是这个理。民警应了一声,脚步声下楼去了。古昕转过头来看陈太忠,脸上的架子还没卸,眼睛里却又冒出笑来,笑得有点狼狈。陈太忠也笑了,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你去忙吧,我走了。
“吃了饭再走。”古昕说,“食堂今天炖了排骨,不喝酒,就吃饭。”
“不吃了,下午还有事。”陈太忠说,“你下去看看你那个当事人,别让人家在楼下吵出事来。这两个月,所里一点岔子都别出。”
古昕送他到楼梯口,没再往下送。楼下传来当事人扯着嗓子嚷嚷的声音,说凭什么扣他的三轮车。古昕站在楼梯口,听着那嚷嚷声,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进去,收完了,又是那个开发区派出所所长,背着手,下巴抬着。陈太忠在楼梯拐角回头看了一眼,古昕冲他摆了摆手,那只手摆得比平常慢,摆完了,才转身往楼下去。
出了派出所,天还阴着,云比上午更厚了。陈太忠站在门口,看着院子里那两辆边三轮,车把上搭着两件雨衣,大概也是怕下雨。洗车的小民警已经收了水管,正拿一块抹布擦吉普的车门,擦几把,退后看看,接着再擦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刚才在楼上说的话又过了一遍,没有提吴言,没有提王宏伟那句上头有领导问起过,也没有提他自己那份情况说明写了什么。
该说的都说了,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漏。古昕往后坐在那个位子上,想起今天这一出,想得起的只是一个朋友跑来报了个信,泼了一盆冷水。这就够了。陈太忠把外套的扣子扣上,往路口走去,走了几步,觉得肚子饿了,便拐进路边一家拉面馆,要了一碗牛肉面。
拉面馆是一对回民夫妻开的。男人在后厨摔面团,啪啪地砸在案板上,女人在前头收钱端碗。面端上来,汤是清的,飘着几片白萝卜和一撮香菜,牛肉切得薄,数着有五六片。陈太忠埋头吃着,额头冒了汗,邻桌两个穿工装的小伙子在聊厂里分房的事,嗓门不小,说谁谁谁送了两条烟,分到了三楼朝南。
他听着,没抬头,把面汤喝了个底朝天。分房送烟,升官找人,这世上的门道大多是一个路数。古昕那个位子,要是也走了这个路数,今天他就不会坐在这儿吃面,得坐在鸿宾楼的包间里,跟人推杯换盏地还人情。现在一碗面,八块钱,吃完了,谁也不欠。他付了钱出门,云还压着,风起来了,路边的塑料袋被吹得满地乱滚。
陈太忠回到三一七的时候,已经快两点了。谢向南核完了材料上那几处数字,在旁边用铅笔标了小勾,有一处数字对不上,他另外写了张纸条夹在里头,说甯家那边报的是一个数,工商那边登的是另一个数,差了三十万,得让杨新刚去问清楚。陈太忠看了纸条,说正好,杨新刚下午要来,当面问。
下礼拜二的协调会,议程还没定。陈太忠让谢向南拿张纸来,两人对着把流程过了一遍。头一项是甯家介绍项目进度,第二项是各部门说卡在哪儿,第三项是定下一步谁来办、哪天办完。谢向南说要不要请区里哪位领导来讲两句,陈太忠想了想,说不请,领导一到场,各部门就光听领导讲,不说自己的事了。这个会开的是办事的会,不是表态的会。
谢向南在议程底下记了一行小字,说那会议纪要谁来写。陈太忠说你写,散会当天就写出来,各部门签字认领,哪家揽了什么事,白纸黑字写着,下回开会拿出来一项一项对。谢向南推了推眼镜,说这么弄,怕是要得罪人。陈太忠说得罪就得罪,甯家的钱拖了三个月没落地,再拖下去,得罪的就是甯家了。
他刚在里间坐下,走廊里就传来了杨新刚的脚步声。杨新刚走路有个毛病,脚后跟着地重,皮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地响,隔着两道门都听得出来。脚步声在外屋门口停了停,跟小吉说了两句什么,接着里间的门被敲了两下,杨新刚探进半个身子来。
“太忠,没打扰你吧?”
“进来。”陈太忠说,“正要找你。”
杨新刚进了屋,反手把门带上了大半,留着一条缝。他今天穿了件深灰的中山装,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,头发也新理过,鬓角推得很短,看着比前几天精神。他在桌子对面坐下,没急着开口,先从兜里掏出烟来,递给陈太忠一根,陈太忠摆手不要,他就自己点上了。
陈太忠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比礼拜六上午来谈憋气的时候松了一些,眉头没那么紧了,嘴角也不再往下耷拉,可也没松到哪儿去,烟夹在指头上,吸得很急。陈太忠没问,等他自己说。
“张书记看了你那份请示。”杨新刚说,“今天上午开班子会,他把那张纸拿出来,在桌上放着,会开到一半,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说了一句。”杨新刚吸了口烟,学着张新华的口气,慢吞吞的,“招商办这个小陈,倒是懂规矩。”
陈太忠听着,没接话。杨新刚学得有几分像,张新华说话就是这个调子,每个字都拖着,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往外挤,到了嘴边还要搁一搁,才肯放出去。懂规矩三个字,从这种调子里出来,听着像夸,也像别的,就看听的人怎么想。
“就这一句?”陈太忠问。
“就这一句。说完他就把纸放下了,接着开会,讲街道卫生检查的事。”杨新刚说,“散了会,他把我留下,问甯家那个项目的进度,我把协调会的事说了,他说协调会你去,进度每个礼拜报他一次,写成书面的。”
“脸色呢?”
杨新刚想了想,说比上礼拜好点。上礼拜他去汇报,张新华板着脸,不怒也不笑,话里一句比一句压人。今天说话还是平,只是少了那股劲,问完了进度,还顺口问了句他家里老人身体怎么样。杨新刚说他在张新华手底下这些天,头一回听见张新华问他家里的事。
陈太忠点点头,心里有了数。张新华那口气消了一点,没全消,也不会全消。那份请示放到他桌上,给了他一个台阶,他顺着台阶下了半步,剩下的半步,他要留着,留给自己当面子,也留给甯家那个项目当码。新官上任,头一把火点不着,他脸上挂不住,这个码是不会松的。
“投资该跑还跑。”陈太忠说,“他话淡就淡,你把进度掌握好。每个礼拜报一次,你就每个礼拜报一次,写清楚,写短,别添油加醋,也别替谁说好话。数字对得上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杨新刚说,“就是……”
他欲言又止,烟灰掉在了中山装的前襟上,他拿手去掸,灰没掸净,留下一道白印子。陈太忠看着那道印子没出声,等他把话说完,杨新刚这人憋话的时候喜欢跟自己的衣裳较劲,扣子、领口、前襟,总得摸着一样。
“就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。”杨新刚说,“他那句懂规矩,我琢磨了一中午,琢磨不透是什么意思。你说,他是不是还记着那顿酒?要不要我私下里再找个机会,请他吃顿饭,把话说开?”
“不用。”陈太忠说,“你请他吃饭,说什么?说那顿酒没叫他,对不起?那你就把那顿酒坐实了,坐实成一件得罪他的事。他现在拿着一份请示,知道这边懂规矩,事情到这儿就到头了。你再去请,又是一桌酒,他是去还是不去?他要是到场,算他原谅了;不去,算他还记着。你这是给他出题。”
杨新刚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,指间的烟烧出一长截烟灰,眼看要掉,他也顾不上弹,憋了老半天,才挤出一句:“那我就这么干等着?”
“不是干等着。”陈太忠说,“你把甯家的事办好。他要的是项目落地,项目落了地,他脸上有光,那顿酒他自己就忘了。项目落不了地,你请他吃一百顿也没用。”
杨新刚低头想了一会儿,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,按灭了,又拿指头把烟头碾成一小撮黑灰。他抬起头来,脸上的神色定了些,说行,听你的,不请了,专心跑项目。他又问那周报怎么写,以前在区里也写过总结,可都是年底写一回,每礼拜写一回的,他没写过,怕写多了嫌啰嗦,写少了嫌不重视。
陈太忠拿过一张信笺,在上面划了三道横线,说就写三块。头一块写这个礼拜办成了什么,办成一件写一件,后头注上日期和经手人。第二块写卡在哪儿,卡在哪个部门、哪个环节、卡了几天,不写缘由,让卡住的那家自己去解释。第三块写下礼拜打算办什么,写具体,别写积极推进、加大力度那些话。一页纸写满就够用,再多他也不看。
杨新刚把那张信笺折好,小心地夹进了本子里,说他回去就照这个样子写,头一份礼拜一就交上去。他说张新华在区计委干了七八年,看惯了报表,最烦虚的,这么写正好对他的胃口。陈太忠说那就更好,对上了胃口,他看你的周报就顺眼,看你这个人也就顺眼了。
陈太忠这才把谢向南那张纸条推过去,指着上头那个对不上的数字,铅笔圈出来的那一格,谢向南还在旁边打了个问号,笔下得很重,铅笔芯都戳断了。
“这个你回去问清楚。”陈太忠说,“甯家报的和工商登的差了三十万,协调会上要是有人拿这个说事,咱们两边都难看。礼拜二以前,你把这个数对平了。”
杨新刚拿起纸条看了看,眉头又皱起来,说这个他有印象,是甯家去年增资的时候有一笔没走完手续,工商那边还是旧数。他说明天就去工商局催,争取礼拜一以前把变更登记办下来。陈太忠说办不下来也没关系,开会前让甯家出个情况说明,把差额的来龙去脉写清楚,到时候拿得出来就行。
两人又说了几句协调会的事,谁主持,谁发言,甯家来几个人,会后要不要吃饭。陈太忠说吃饭就算了,开完会各回各家,甯瑞远那边他去说。杨新刚又问会场要不要摆桌签,陈太忠说摆,按单位摆,不按职务摆,各部门来的是谁就写谁的单位,免得为了谁坐上首谁坐下首扯皮,扯来扯去,会还没开,人先得罪一圈。杨新刚一一记在小本子上,本子是街道办发的,封皮印着先进工作者,跟秦连成那只搪瓷缸子是一个批次的。
说完了正事,杨新刚没急着走,又点了根烟,靠在椅背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他说区里这两天传得热闹,说公安口子上要动人,横山分局空着的那个位子,好几家都在盯着,有人说是高天佑那边的人,也有人说是开发区派出所的老古。
陈太忠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茶是中午小吉新沏的,已经凉透了,又苦又涩。他把茶咽下去,脸上什么也没带出来,只说公安口子上的事,咱们搞招商的管不着,谁上谁下,到时候看文件就知道了。
杨新刚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他,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。陈太忠由他看,端着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,眉头都没动。招商办跟公安口子隔着几道墙,他陈太忠就算知道什么,也轮不到从他嘴里出来,这个道理杨新刚应该也懂,问这一句,多半是闲得慌。
“我就是随口一说。”杨新刚笑了笑,“老古那人仗义,小章村那回出了大力,要是能上,也是好事。”
“是好事。”陈太忠说,“不过这种事,传得越热闹,越不一定。你在街道办,嘴上也把着点,别跟着传。”
杨新刚连声说那是那是,他就是在这儿说说,出了这个门,一个字也不提。说完他又顺嘴问起陈太忠的正科什么时候下来,说街道办的人都在传,招商办陈科要转正了。陈太忠说手续还在走,八字没一撇的事,传它干什么,杨新刚嘿嘿一笑,说横山就这么大点地方,好事传得快,坏事传得更快。
陈太忠点点头,没再接这个话头。杨新刚是个老实人,说这话是真心替古昕高兴,可老实人嘴上没把门的,今天在这儿说说,明天在饭桌上也能说说,传来传去,就成了打招商办传出来的。
杨新刚坐了一会儿,看看表,说还得回街道办写周报,起身告辞。陈太忠送他到门口,他走到外屋,又折回来,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往陈太忠手里塞,说是街道办发的两张电影票,礼拜天晚上的,他家里那口子不爱看,给陈太忠拿去。
“留着跟嫂子去看。”陈太忠把信封推回去,“我礼拜天晚上有事。”
杨新刚也没再让,把信封揣回兜里,嘿嘿笑了两声,说那我就跟她去,她不爱看也得看,嗒嗒的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了。陈太忠站在门口听着那脚步声下了楼,回到里间,把那张对不上数字的纸条又看了一遍,夹回了材料里。
一份请示,换回来张新华一句懂规矩,换回来杨新刚每礼拜一份周报。这买卖不亏,也不赚,就是把一笔歪了的账扶正了。那顿酒的事,张新华心里未必真放下,可他放不放下,往后都得照规矩来,规矩是他自己点了头的,他总不能自己再去踢。陈太忠在官场上学到的东西不多,这一条算一条,跟人较劲,不如跟人讲规矩,丑话说在前头,较劲的人自己就没了劲。
秦连成这时候从门口路过,脚步没停,只隔着门缝冲里头说了句,正科那个事,组织部那边说下礼拜前后,你心里有个数。陈太忠应了一声,秦连成的皮鞋声已经过去了。陈太忠坐回椅子上,没把这句话当回事往心里搁。文件还没落到桌上,就不算数,等落到桌上了,也就是一张纸。
秦连成这人有个好处,有消息他会顺嘴递一句,递完了就走,不问你怎么想,也不等你谢他。陈太忠刚进招商办的时候,觉得这老头冷,后来才咂摸出味道来,冷是冷,可秦连成这些年在区里没得罪过谁,也没欠过谁,靠的就是不远不近的分寸。正科的事他前后提过两回,都是路过门口顺嘴一句,说明他心里记着,又不想让人觉得他在卖人情。
外屋谢向南拿着一份油印的东西进来了,手上还沾着一点印油,脸上的神色有点为难,像是拿着一件不太好开口的差事。他把那份东西往陈太忠桌上一放,说党校刚送来的,指名道姓,让陈科亲自看。
那是一份省委党校的通知,油印的,字迹有点洇,抬头盖着区委组织部的红章。陈太忠拿起来看,上面写着横山区参加省委党校函授大专班的学员名单,一共四个人,他的名字排在第三,后头括号里注着招商办。通知说函授班下礼拜四起在素波集中面授,为期十天,学员须于礼拜四上午十点前到党校教务处报到,自带被褥洗漱用品,伙食费自理,差旅按区里规定报销。
陈太忠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,第二遍看得慢,连底下那行“无特殊情况不得请假”也看了。这个函授班他是年初报的名,当时秦连成拿着一张表来,说区里有几个名额,问他要不要报,他想着手里有个大专文凭总比没有强,就填了。填完了也就忘了,没想到这时候冒出来。
现在回头看,秦连成那张表递得有讲究。区里几个名额,给谁不给谁,组织部心里有本账,秦连成拿着表先来问他,说明那时候就有人把他往正科那条线上排了。正科要文凭,大专是个门槛,没这张纸,往后再往上走一步,人家翻档案,头一眼就卡在学历那一栏上。这函授班说是学习,其实是给他把门槛垫平。
谢向南站在桌边,等他看完,才小声说,下礼拜四走,礼拜二的协调会倒是赶得上,可是甯家那个项目后头的事一摊一摊的,他一走十天,怕是要耽误。陈太忠说耽误不了,协调会开完,纪要一发,各家领了活儿,该谁办谁办,他在不在都一样,真有急事,党校那边也有电话。
“那我去行政科说一声,把那十天的考勤报上去。”谢向南说。
“报吧。”陈太忠说,“顺便问问差旅怎么报,坐长途车还是火车,有没有限额,别回来了票子报不出去。”
谢向南应了,拿着通知往外去,到门口又回过头来,说党校那边条件不太好,宿舍是八个人一间的大通铺,去年区里有人去过,回来说夜里打呼噜的此起彼伏,一宿都睡不踏实,要不要他托人在党校附近找个招待所。陈太忠摆摆手,说不用,大通铺就大通铺,十天,熬一熬就过去了。
谢向南出去了。陈太忠靠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的老槐树,满枝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,露出灰白的叶背,天色越发暗了,云层压得很低,看样子明天准得下雨。他心里盘算着,下礼拜四走,礼拜六开路,礼拜天……礼拜天他没往下算,把这个念头按住了,转去想清渠山上那八十辆车。
车的事不能拖到他走以后。他人在素波,隔着一百多公里,灵力的感应够不着,狗脸彪那帮人守在山上,出了岔子他没法管。路得在他走之前开出来,车得在他走之前让主人认领,至少得有个章程。他在心里把日子掐了一遍,礼拜六开路,礼拜天看路,下礼拜一二让人报案认领,时间紧,但够用。
正想着,桌上的电话响了。陈太忠接起来,那头是甯瑞远,声音里带着点笑意,开口先问他忙不忙,说有件事想跟他商量。陈太忠说不忙,你说。
甯瑞远说是小牛的事。小牛就是上回出车祸受伤的那个司机,在横山的医院住了半个多月,腿上打着石膏,伤口愈合得还行,可骨头接得不太理想,医生建议去省里的大医院复查,看看要不要重新处理。甯瑞远说他打算下礼拜四一早亲自开车送小牛回素波,在省人民医院找了个熟人,挂专家号。
“小牛家就在素波,复查完了让他在家里养着,比在横山住院强。他娘前天打电话来,在电话里哭,说儿子出门开车,开回来一条瘸腿,往后可怎么讨媳妇。我跟她说了,工资照发,看病的钱我出,腿要是落下毛病,公司给他换个坐办公室的活儿,不让他再跑车。”甯瑞远说着叹了口气,又说,“说是你下礼拜要去党校?”
陈太忠愣了愣,说你消息倒是灵通,这张纸我刚拿到手。甯瑞远笑了,说组织部那边有个朋友,名单上午就出来了,他顺嘴问了一句。他说既然都是礼拜四去素波,不如一块儿走,他的车宽敞,小牛躺后座,陈太忠坐副驾驶,路上还能说说话,省得陈太忠去挤长途车。
陈太忠听他说小牛他娘那几句,心里沉了沉。小牛那场车祸,说到底是冲着甯家来的,一个开车的小伙子,平白无故挨了这顿狠的,腿上打着石膏躺了半个月,连是谁干的都不知道。甯瑞远肯出钱出力,算是有良心,可钱能把腿接上,接不回小伙子原本那副活蹦乱跳的样子。
他想了想,觉得一块儿走也好。坐甯瑞远的车,比挤长途车舒服,路上还能把甯家那个项目的事再捋一捋,协调会上没说透的,在车上接着谈。何况小牛那条腿是在横山伤的,他去送一送,也算是个心意。他说行,那就麻烦你了,几点走。
“具体哪天动身,我还得跟医院那边对一对专家的号。”甯瑞远说,“大概就是礼拜四前后,定死了我再告诉你。到了素波,我那边有两个朋友,一个在省计委,一个在省建行,都是实在人,正好介绍给你认识,往后横山这边招商,用得上。”
陈太忠说行,日子定了你招呼一声。甯瑞远又说,这趟回素波,他除了送小牛,还得去省外经贸厅跑一个批文,再去见见家里几个长辈,前后得待上一阵,陈太忠在党校学习,晚上要是有空,他做东,请几个朋友坐坐,不谈事,就是认认脸。陈太忠说到时候看课排得松紧,排满了就算了,甯瑞远笑着说党校的课他清楚,晚上都是自习,紧不到哪儿去。甯瑞远说好,又问了两句协调会的准备情况,陈太忠把议程跟他说了,甯瑞远听完,说这个开法好,不讲虚的,他那边的情况说明礼拜一就能送过来,那三十万的差额是怎么回事,他也会写清楚。
电话挂了没多久,又响了。这回是蒙晓艳,声音轻轻的,带着点犹豫,先问他是不是在办公室,说话方不方便。陈太忠说方便,屋里就他一个人,问她有什么事。
蒙晓艳说她听甯瑞远说了,下礼拜四他们要开车去素波。她说她也想回去一趟,她叔这阵子身体不太好,前两天打电话来,咳嗽得厉害,她婶说是老毛病,可她不放心,想回去看看。她问能不能搭个车,一块儿走。
陈太忠握着听筒,没马上回答。蒙晓艳回家看蒙艺,这是人之常情,搭甯瑞远的车,也说得过去,可这车上坐着他陈太忠,传出去,就成了他跟蒙晓艳一块儿去素波。横山这地方巴掌大,什么事都传得快,杨新刚今天还在说公安口子上的闲话,明天就能有人说招商办的陈太忠跟谁谁谁一块儿进了省城。
“车是甯总的。”陈太忠说,“你要搭车,跟甯总说一声就行,他那车宽敞,后座躺着小牛,你坐他旁边,正好路上照应着点。小牛那条腿不能颠,有个人在旁边扶着,甯总开车也放心。”
蒙晓艳在那头没吭声,过了片刻,轻轻嗯了一声,说她这就给甯瑞远打电话。她又问他去党校住哪儿,陈太忠说住党校宿舍,大通铺,八个人一屋。蒙晓艳在那头笑出了声,说你那个觉,八个人打呼噜,你睡得着吗。陈太忠说睡不着就起来背书,函授班要考试,正好用功。陈太忠又说,你回去看你叔,替我问个好,就说横山这边的事都顺,让他别操心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放得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公事,蒙晓艳在那头听着,又嗯了一声,说她会转达的。
挂了电话,陈太忠起身去了趟秦连成那屋。老秦正戴着老花镜看报,搪瓷缸子里泡着浓茶,见他进来,把报纸往下一折,从镜框上头看他。陈太忠说函授班的通知收到了,下礼拜四走,十天,招商办这边的事他交代给谢向南,有大事给党校打电话。
秦连成嗯了一声,说去吧,这是好事,十天不长,课认真听,考试别挂科,挂了科补考麻烦,档案里还得记一笔。他顿了顿,又说党校有个讲经济管理的老师姓范,课讲得实在,跟别的不一样,你要是碰上他的课,多听两耳朵,比在区里看文件有用。陈太忠说记下了,秦连成就又把报纸展开了,没再多说一个字。
回到里间,陈太忠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把蒙晓艳搭车这件事在心里重新摆了一遍。甯瑞远送小牛去复查,蒙晓艳回家看父亲,他陈太忠去党校报到,三拨人三件事,顺路搭一辆车,各办各的。这么一摆,谁问起来都说得清楚,蒙晓艳是回家探亲,不是跟他出门,小牛躺在后座,就是现成的见证。
他把这个说法记在心里,打算谁问起来,就照这个讲。这套说法不是编的,事情本来就是这样,可事情本来是什么样,和别人看着是什么样,往往是两码事。他在官场上混了这些日子,别的没学会,这一条倒是记得牢,自己心里清楚不算数,得让别人看着也清楚。
外屋小吉在接电话,声音脆生生的,说陈科在里头,您稍等。过了一会儿,小吉探头进来,说是区委办公室打来的,问函授班的通知收到没有,收到了签个回执送过去。陈太忠说收到了,让谢向南签个字送过去就行。小吉缩回头,又在外屋跟电话那头说了几句。
小吉回执的事交代完,又跑进来问他被褥带不带,说她家里有一床新弹的棉被,没盖过,可以借给他。陈太忠说不用,党校总务处能领被褥,用不着从横山扛过去。小吉说那洗脸盆呢,牙缸呢,党校的东西不干净,陈太忠被她问得直笑,说你比我妈还操心,到时候缺什么,我去素波的百货大楼现买。
小吉吐了吐舌头出去了。陈太忠低头看了看表,快四点半了。他把桌上的材料归拢到一边,抽屉里那份请示的底稿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底稿上有几处他涂改过的地方,墨水洇开了,糊成一团,他看着那团墨迹,想起昨天傍晚在加油站边上那棵梧桐树下打的电话。
今天晚上还得打一个。他把底稿放回抽屉,锁上,钥匙揣进了兜里。古昕的事要跟她说一声,函授班的事也要跟她说一声。前一件,吴言多半已经有数,后一件,吴言未必清楚。可不管有数没数,他都得自己说,从他嘴里说出去,和她从别人嘴里听来,不是一回事。
小吉在外屋喊,说陈科,下班了,我先走了啊。陈太忠应了一声,听着她的高跟鞋嗒嗒嗒地出了门。谢向南也收拾了东西,过来说回执送过去了,组织部那边说下礼拜三下午开个行前会,四个学员都去,讲讲注意事项。陈太忠说知道了,让他先别走,坐下来把这十天的事过一遍。
谢向南拿了个本子坐下。陈太忠说甯家那头,协调会开完以后,跟各部门对接的活儿你接着跑,甯瑞远人在素波,有事你打他手机,他那个副总老钱留在横山,日常的事找老钱。周报由杨新刚执笔,交上去以前你看一眼,数字对不上的,让他改了再交。外商来访那摊交给小朱,他普通话不行,你让小吉陪着,小吉嘴甜,能圆场。
谢向南一条一条往本子上记,写满一页才抬头问,那要是区里临时有什么会,点名要招商办去人呢。陈太忠说你去,你是副主任,代表招商办名正言顺,会上能表态的表态,不能表态的就说回去研究,别替我拍板,也别替我推,等我回来再说。谢向南推了推眼镜,说明白,又说这十天他天天来得早点,电话不漏接。
陈太忠看他把本子合上,夹进公文包,又叮嘱了一句礼拜一记得去行政科催投影,这才说你先走吧,路上要下雨了。
楼道里渐渐静下来,各个办公室的门一扇一扇地锁上,脚步声和说话声顺着楼梯往下去,渐渐听不见了。陈太忠坐在里间,没开灯,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成了铅灰,远处的楼顶上,有人在收晾着的衣裳,一件一件往盆里丢,手脚很急。
陈太忠在里间坐到快六点,才起身锁门。下楼的时候,楼道里只剩一盏灯亮着,灯泡蒙了一层灰,照得楼梯扶手发黄。传达室的老张头正端着饭盒吃饭,见他下来,抬起筷子冲他晃了晃,说陈科今天走得晚,外头要下雨了,带伞没有。陈太忠说没带,几步路,淋不着。
出了区委大院,风比下午更大了,卷着街边的落叶和碎纸往人身上扑。天已经黑透,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灯光被风吹得直晃,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。他沿着人行道往住处去,到了半路,觉得脸上一凉,伸手一摸,是雨点,稀稀拉拉的,砸在地上,砸出一个一个铜钱大的湿印子。
街角有家饺子馆,门脸不大,玻璃门上贴着红纸剪的“饺”字,里头热气腾腾的。他推门进去,要了半斤韭菜鸡蛋的,又要了一碟醋,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等。饺子馆里人不多,柜台后头的老板娘正跟一个熟客唠嗑,说她家小子今年考高中,差了三分,得交八百块择校费,心疼得她一宿没睡着。
饺子端上来,皮薄馅大,咬一口,韭菜的味道冲进鼻子里,烫得他直吸气。他吃得慢,一个一个蘸了醋往嘴里送,脑子里却没在饺子上,在想待会儿那个电话怎么开口。下午在办公室里,他已经把话在心里过了几遍,可话过得越多,越觉得哪句都不对,说多了像邀功,说少了像敷衍。
窗外的雨渐渐密了,玻璃上挂满了水珠,一道一道往下淌,把街上的灯光扯成一条一条的。他吃完最后一个饺子,把醋碟推到一边,付了钱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等雨小些。老板娘说要不借你把伞,明天还回来就行,陈太忠道了谢,接过一把黑布伞,其中一根伞骨断了,撑开来歪着半边。
他撑着那把歪伞往住处走。住处在一条老巷子里,巷口有家小卖部,卖烟酒副食,柜台上摆着一部红色的公用电话,打一次五毛钱。小卖部的老板是个退休的老头,姓郑,耳朵有点背,晚上总开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,声音调得很大,这会儿正放着天气预报,说明天全市有中到大雨。
陈太忠收了伞,抖了抖上头的水,进了小卖部。柜台的玻璃底下压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,红塔山几块,阿诗玛几块,长途另算,字是郑老头的孙子写的,歪歪扭扭,旁边还画了个小人。货架上摆着散装的白酒和一排罐头,角落里堆着几箱啤酒,纸箱被潮气泡得发软,满屋子酒糟味混着煤油味。
郑老头抬眼看了看他,说小陈,打电话啊,自己打,钱放盒子里。老头又眯着眼补了一句,说这么大的雨还跑下来打,给对象打的吧,陈太忠笑笑,说给领导汇报工作,郑老头哼了一声,说领导下了班还听汇报,那是你们当干部的命苦,扭过头接着看他的电视。他应了一声,从兜里摸出五毛钱硬币,搁在电话旁边那个铁皮盒子里,硬币落进去,叮的一声,混在电视的嘈杂里,几乎听不见。
他拿起听筒,手指搭在拨号盘上,没急着拨。昨天傍晚那个电话,他是在加油站边上打的,吴言在那头一句一句说得又冷又硬,说别让她张嘴,说别人的局,伸手进去脏的是你的袖子。他放下电话的时候,心里是憋着的,憋着一口气,觉得这事没法办,只能干等。哪想到一天不到,王宏伟那边就把话递过来了。
这中间到底是谁在推,他不知道,也不打算问。可吴言那边,他得说一声。不说,倒显得他心虚,像是事情办成了,怕吴言猜到是谁办的。说了,又怕她以为他是来报功的,或者是来谢她的。他把这两层意思在心里掂了掂,决定什么都不加,只说事,说完就挂。
他把号码拨了出去,拨号盘每转回去一圈,发出一串咔啦咔啦的声音,他数着那声音,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完了。听筒里嘟嘟地响到第三声,那头接了起来。
“喂。”
是吴言的声音,平平的,听不出情绪。他想得出那间屋子此刻的样子,落地灯开着,茶几上摊着文件,她大概是坐在沙发靠窗那头,腿上搭着条薄毯,手边一杯放凉了的茶。他把这个画面按下去,不让它在脑子里多待。听筒里隐约有电视的声音,比郑老头这边小得多,像是新闻节目,一个男播音员在念什么文件。陈太忠握着听筒,把身子往柜台边上挪了挪,背对着郑老头。
“是我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吴言说,“在哪儿打的?”
“住处楼下,小卖部。”
那头没接话,只有电视的声音隔着电话线传过来,嗡嗡的,播音员念到了某个省的春耕进度。陈太忠等了等,见吴言不问,知道她是在等他自己说,就开了口。
“古昕的事,王宏伟上午来电话了。”他说,“位子定了。副局长。不是我搬的。”
那头还是没声音。电视里的播音员念完了一段,换了个女声,说下面播送天气预报。陈太忠听着那女声报着明天的风向和气温,等了几秒,又补了一句。
“也没让你去问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他自己先松了口气,又觉得说多了。不让她张嘴,这是昨天她亲口交代的,他今天特意补这一句,倒像是在跟吴言表白,说他听话,说他没给她添麻烦。他握着听筒,手心里出了一层汗,听筒的胶木外壳被焐得发热。
吴言在那头沉默了片刻,时间不长,可在电话里,每一秒都被拉得老长。他听见那头有翻纸的声音,像是她手里拿着什么文件,翻过一页,又压平了。然后她开了口,声音还是平的,跟在区委大楼里找人谈话一个调子。
“知道就行。”吴言说,“别谢谢我,我也没张嘴。”
陈太忠握着听筒,没马上回话。这句话短,冷,说完了就没了,不给他留往下接的缝。可他听明白了,她这是把两件事切开了。古昕上去,是古昕自己干出来的,是王宏伟和组织上按程序定的,跟她吴言没关系,跟他陈太忠去没去找她,也没关系。
切开了,就干净了。她没张嘴,他不用谢,古昕不欠谁,往后谁也拿这件事说不出什么来。他心里那团憋了一天的东西,被这句话戳破,散得没了影,剩下的,是一层说不清的东西,有点轻,有点空,又有点踏实。
“我也是这么跟古昕说的。”他说,“酒以后再说,话不能说满,别嚷嚷,别谢人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熬了十二年所长。”陈太忠说,“高兴坏了,烟都塞反了。我让他坐下,把话压住,两个月以后公布,这两个月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“两个月。”吴言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成还是不赞成,“两个月里头,什么都可能有。你冷水泼得对,泼的不是他的兴头,是给他留的后路。他要是现在就满世界嚷嚷,到时候有个变化,他下不来台,你也下不来台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王宏伟头一个电话打给你,想过为什么没有?”
陈太忠愣了愣,说想过,王局是让他去递这个信,跑腿的人得稳,所以挑了他。说完他又觉得这话有点往自己脸上贴金,就没往下说。
“传话是一层。”吴言说,“另一层,是让你记着这个电话。他先打给你,不先打给古昕,这个情你得领着。往后,别拿古昕去还,也别拿你招商办的事去还。往后他要是开口找你办什么,该办的照规矩办,不该办的,你就说不归你管。人情是人情,账是账,别搅在一块儿。”
陈太忠握着听筒,嗯了一声。吴言说话就是这样,一层一层剥给他看,剥完了也不问他听懂没有,好像懂不懂是他自己的事。他在区里这些日子,听过不少领导讲话,讲得长的、讲得响的都有,像吴言这样三两句就把一件事的骨头剔出来的,没几个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吴言说,“还有别的事?”
陈太忠犹豫片刻,说还有一件,党校函授班下礼拜要在素波集中面授,十天,通知今天下午刚到。甯瑞远要送受伤的那个司机回素波复查,约他一块儿走,蒙晓艳回素波看她叔,也搭这趟车。他说得很快,一口气倒了个干净,才发觉,自己把蒙晓艳那一段说得太细,倒像是在解释什么。
那头又静了一会儿。电视里的天气预报报完了,开始放广告,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在喊什么洗衣粉。陈太忠听见那头的广告声忽然小了,大概是吴言把电视调低了,或者是拿着电话走远了几步。
“去就去。”吴言说,“别在那儿替别人出头。白天的事儿,回来再说。”
陈太忠嗯了一声,把这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去就去,是准了;别替别人出头,是敲打,素波不是横山,那地方水深,甯家的事、蒙家的事,他掺和进去,掺和深了,回头收不住;白天的事儿回来再说,是把这一摊工作上的事,都挪到他从素波回来以后,不在电话里谈,也不在今晚谈。
他听得出,最后那句里头还有一层,她没说破,他也不去点破。白天的事儿,是白天的事儿,晚上的事儿,是另一回事。今天晚上,她没让他过去,他也不打算过去。
“协调会礼拜二开。”他说,“开完了我把纪要给你送一份。”
“送区委办公室。”吴言说,“按程序走。”
“好。”
“挂了。”
听筒里咔哒一声,紧接着是嘟嘟的忙音。陈太忠握着听筒,在柜台边上站了一会儿,才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。放的时候,他手上用了点劲,听筒压在叉簧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郑老头从电视上抬起头来,看了他一眼,说小陈,领导骂你了?陈太忠说没有,领导夸我呢,郑老头撇撇嘴,说夸你你还这副脸,又低下头去,电视里的广告放完了,开始放一部香港的武打片,刀剑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。
他站在小卖部门口,没急着撑伞。雨下得正紧,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得发亮,屋檐上的水顺着瓦槽往下淌,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水雾。巷子深处有户人家的窗户亮着,窗帘上映着两个人影,一高一矮,在灯底下晃来晃去,像是在吵架,又像是在收拾东西。
他把手伸进裤兜里,摸到了那串钥匙。这是吴言给的,揣在兜里有些日子了,铜的那把磨得发亮,边缘的齿已经被他的手指摸得圆滑。他攥紧了,铜齿硌着掌心,有点疼,又有点凉,寒意顺着手心往胳膊上爬。
今天晚上,他可以过去。从这儿到她家,打车十五分钟,钥匙在兜里,门一拧就开。可他不能去。今天上午刚从王宏伟嘴里接了古昕的喜讯,晚上就揣着钥匙进她的门,这两件事一挨上,就说不清了。说不清的事,她不会要,他也不能给。
今天一天,两个人跟他说了平淡的话。下午杨新刚学张新华那句懂规矩,拖着腔,留着尾巴,让人去猜;晚上吴言那句我也没张嘴,平是平,却一点尾巴都不留,说完就断,不让人猜。同样是当领导的嘴,一个把话说成钩子,一个把话说成刀子,前者挂人,后者断事。他心里掂量着,往后自己要是也坐到那个位置上,宁可学刀子。
报喜是报喜,进门是进门。礼拜天他再进那扇门,那是另一回事,跟古昕不挨着,跟谁升谁降也不挨着。今天这通电话,她把功切开了,他也得把自己的脚管住,不能让她切开的那一刀,又被他自己给接上。
雨点打在伞面上,噼噼啪啪地响。他撑开那把歪伞,往巷子里走。伞骨断了的那半边耷拉下来,雨水顺着伞沿灌进他的领口,凉飕飕的,他也没去管。明天还得早起,清渠山上的路还没开,狗脸彪那帮人还守在帐篷里,八十辆车还在雨地里淋着,下礼拜四就得走,日子一天比一天紧。
这场雨来得倒是时候。天气预报说明天中到大雨,碰上这样的天,山上的放羊老汉不出门,村里人不上坡,土路泥得走不了人,清渠那一片就空了。他要在那一片空里开出一条路来,宽得能过大卡车,又不能让人看见是怎么开出来的。下雨天,谁也不会冒雨往山沟里钻,就是有人看见路,也只当是哪个单位雨天赶工推出来的。
他在心里算了算剩下的灵力。前些日子耗得太狠,这些天一点一点养回来,也就养到四成上下。开一条两米宽的路,土方石方都得挪,少说要去掉一成。剩下三成多,够他在素波那十天里应个急,可要是再出别的岔子,就得掂量着用了。灵力这东西跟钱一样,攒起来慢,花出去快,花的时候痛快,花完了心里发虚。
他又想起吴言那句别替别人出头。她说的是素波,可这话放到清渠山上也一样。那八十辆车是别人做下的局,开路是为了让车物归原主,路开出来,车交出去,他就撒手,后头谁认领、谁追究、谁跟谁算账,都是公安的事,他一概不碰。手伸进去,就成了替别人出头,出了头,就得替别人收尾。
走到住处楼下,他收了伞,靠在楼道口的墙边,抖了抖身上的水,往楼上走。楼梯是水泥的,台阶边缘磨得发白,他一级一级往上走,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声一声地回响。走到二楼拐角,他停了停,从兜里掏出那串钥匙看了一眼,又塞了回去,手掌在兜外头按了按。
他推开房门,没开灯,在黑地里站了一会儿,窗外的雨声一阵紧一阵松,耳朵里还是吴言那句话,平平的,冷冷的,一个字都没多:我也没张嘴。

第九十八章 窄两米

礼拜六的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。陈太忠睡得浅,雨点刚砸上窗玻璃,他就醒了,躺在床上听了一阵,雨声由疏变密,到天快亮的时候,已经连成了一片,哗哗地往下倒,楼下谁家没收的铁皮桶被砸得叮当乱响。他看了看表,五点四十,索性起来,烧了壶开水,泡了包方便面,就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吃了。
吃完了,他把昨天借来的那把歪伞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这样的雨,伞撑不撑都一样,撑着反倒碍事。他翻出一件旧军用雨衣,是去年在凤凰市场上花二十块钱买的,帆布面子,里头挂着一层胶,穿在身上又硬又沉,好在挡雨。脚上换了双解放鞋,底下的纹路深,踩泥不打滑,湿透了也不心疼。
出门前,他先下楼到郑老头的小卖部,给镇上那家小旅社打了个电话。狗脸彪昨天买了被子和棉鞋,没回坡上,跟马疯子在旅社里凑合了一宿,说是坡上留个人就够,可下这么大的雨,帐篷里漏,留人也守不住。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,是旅社的老板娘,嗓子里还带着困,听他说找住二楼那两个人,嘟囔着去喊了。
过了好一阵,听筒里传来狗脸彪的声音,粗声粗气的,问是陈哥吗,这么早。陈太忠说是我,雨太大,你们俩今天别上坡了,在镇上歇着,吃饭记账,我自己上去转转,回头再给你们打电话。狗脸彪在那头犹豫了,说车呢,车没人看,万一有人摸上去。陈太忠说这么大的雨,谁会去摸,真上去了也是一脚泥,你们老老实实待着,等我电话。
狗脸彪嗯嗯地应了,又说马疯子昨晚上闹,非要回坡上,说车淋了要生锈,他好说歹说才把人按住,今早上起来,马疯子还蹲在窗户底下看雨,嘴里念叨那条路。陈太忠说让他念叨,嘴说乏了就好了,你看着他,别让他一个人跑上去,坡上滑,摔了没人管。狗脸彪说放心,他把马疯子的鞋藏起来了,光着脚他跑不远。
挂了电话,陈太忠把五毛钱搁进铁皮盒子,郑老头还没起,小卖部的门是他自己拿钥匙开的,老头的孙子昨晚上住在店里,这会儿裹着被子在柜台后头的竹床上睡得正香。陈太忠轻手轻脚出来,反手把门带上,雨点立刻劈头盖脸地砸过来,砸在雨衣的帆布面上,噗噗地响,帽檐上的水顺着脸往下淌。
巷口拦车不容易,等了十来分钟,才过来一辆红色的夏利,车顶的出租灯一闪一闪,雨刷来回刮得飞快。他上了车,报了清渠方向,司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,说这天去清渠,那边的路都泡了,车开不到头,最多送到公路边上。陈太忠说就到公路边上,司机这才挂挡,一边开一边骂这鬼天,说秋天下这么大的雨,十年里头也没几回。
车出了城,路两边的田野全泡在雨里,稻茬子露出一截截黄黑的根,沟里的水满得往路面上漫,车轮碾过去,溅起一人多高的水墙。天光一直没亮透,云层黑沉沉地压着,雨帘子密得看不清二十米开外的东西,偶尔有一辆拖拉机从对面开过来,突突突地冒着黑烟,开得比走路还慢。
司机一路上开着收音机,交通台在播路况,说市区几处低洼路段积水,请过往车辆绕行,又说城郊几条乡道出现塌方,请群众注意安全。陈太忠靠在后座上,听着收音机里的播报,心里倒是踏实了几分。雨越大,乡道上越没人,清渠那片山坡就越空,他要干的事,正好要一个没人的天。
到了清渠路口,司机把车停在公路边上,说就到这儿了,前头那条土路,进去就陷,车轮子一陷他可拖不出来。陈太忠付了钱,多给了五块,说这么大雨跑一趟不容易。司机接过钱,脸色好看了些,说兄弟你自己当心,这种天上山,滑一跤能滚下去半里地,说完掉头走了,车屁股后头甩出一溜水花。
陈太忠站在公路边上,雨水顺着雨衣往下淌,灌进解放鞋里,脚底板凉得发木。他抬头往坡上看,那条通往小山包的土路,平时就是两道车辙中间夹一道草,逢上雨天,车辙里灌满了黄泥汤,草被泥浆糊得看不见,有几处被山水冲出了深槽,底下露出白花花的石头,大的有脸盆大,小的有拳头大,乱七八糟地堆着。
从公路到坡上帐篷那一片,有三百多米。前头一百来米还算平,往上就陡了,土路贴着山坡绕了两道弯,外侧是一道两三米深的冲沟,浑黄的山水哗哗地往下冲。平时空手走上去,也得小心着脚下,要让大卡车开上去,把八十辆车一辆一辆拖下来,这条路是万万不行的。
他没急着动手,先把灵识放出去。灵识贴着地面往外铺开,越过公路,越过两边的田埂,铺到坡上,又顺着山坡往两侧探。他只看路,看田,看坡,看有没有人,不往村子里的屋子里探,也不往谁家院子里看,探到村口第一排房子的院墙,就收回来。
公路上没有车,往东往西各一公里,只有一辆拉砖的拖拉机停在路边,司机缩在驾驶室里抽烟,看样子是等雨小了再走。田埂上没有人,坡上没有人,放羊老汉的那间土坯房在山坳另一头,门关着,烟囱里冒着一缕细烟,老汉大概在屋里烧炕。帐篷还在,被雨打得往下塌了一角,帐篷后头那八十辆车一排一排地停着,车顶上积着水,雨点砸上去,溅起一层白雾。
他又把灵识往远处送,一直送到清渠村通往镇上的那条乡道,路面上也没人,一段路面被水漫了,漫得看不见路基。这样的天,村里人不会出门,镇上的人更不会往这边来,他有至少大半天的工夫,没人看,也没人问。
陈太忠收回灵识,往土路上走了十来步,蹲下来,伸手在泥里按了按。泥是黄泥,掺着沙,表面一层被雨泡得稀软,手指头一按就陷下去半截,再往下一寸,泥就实了,凉,硬,带着土腥味。他把手掌贴在泥面上,掌心的热一点一点往下渗,透进土层,土里的水被他逼着往两边走,手掌底下那一小块地,慢慢地变干变硬,跟晒了三天太阳似的。
试过了,他心里有了数。这条路要开,不能一口气开完,得一段一段来,先打底,再铺面,最后理边沟。底子打不牢,大卡车一压,路面照样塌,面子铺得太平太光,又不像土路,像是哪个施工队刚压过的,惹人生疑。他要的是一条看着像被雨冲过、又被人拿推土机草草推过一遍的路,宽两米多,能走大车,别的什么都不要。
动手之前,他沿着土路来回走了一趟,从公路边一直走到帐篷前头,一步一步地量。哪一段底下是硬土,哪一段底下是流沙,哪一段坡陡,哪一段弯急,他走一遍,心里就记下一遍。三百多米走下来,脑子里有了一张图,标着该填的、该削的、该压的,哪一处要多花力气,哪一处可以省着用。仙力就那么多,花在刀刃上,才不至于路开到一半,人先撑不住。
他从公路边上开始。先是路基。两道车辙中间那条草埂,被他用仙力往下压进泥里,跟两边的车辙压成一个平面。泥里的水,他不往外排,往下赶到更深的土层,让地底下的砂石层吃进去。土层被他一层一层地压实,压到底下的硬土上,脚踩上去,不再陷,只在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鞋印。
这活儿不轻松。仙力从身体里往外走,跟抽血似的,一阵一阵往外淌,渗进脚下的土里,土吃进去,就再也不吐出来。他走一步,压一段,再走一步,再压一段,走出去三十来米,额头上就冒了汗,和雨水混在一起,顺着眉毛往下流到眼睛里,又涩又辣。
干到四十来米的时候,公路那头传来突突突的响声。他停了手,直起腰往下看,是那辆拉砖的拖拉机醒了,司机大概是等不及雨停,把车发动起来,排气管喷着黑烟,慢吞吞地往西开。拖拉机从路口经过,司机隔着雨帘子往坡上瞟了一眼,只看见一个穿雨衣的人站在泥地里,弯着腰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,就收回目光,接着往前开了。
陈太忠一直等到拖拉机的声音听不见了,又把灵识往公路上扫了一遍,确认两头都空了,才重新弯下腰。刚才那一眼,他没慌,乱了阵脚也没用,雨里一个人在坡上弯腰,谁看了都只当是附近村里的人在找走丢的鸡鸭,或者来看自家的地有没有被水冲。可这一出也提了他的醒,干活的时候灵识不能全收,得留一缕在公路上挂着,有车来,先停手。
压到冲沟那一段,他停了停。路被山水冲断了,断口有一米多宽,底下是哗哗的山水,裹着碎石,一块一块往下滚。要在这儿铺路,得先把水引开,不然铺得再结实,一场雨下来,照样冲断。他沿着冲沟往上走了二十来步,找到水头,伸手往山坡上一指,坡上的土石就往两边让开,让出一条窄窄的水槽,顺着坡势往东拐进旁边那条更深的大沟里。
水一改道,断口底下就只剩一点细流。他把沟底那些乱石一块一块地挪过来,大的垫底,小的填缝,石头在仙力底下变得软了,他把它们按进泥里,按得严丝合缝,又在上面铺了一层黄土,又压得跟石头一样硬。断口填平了,路面比两边稍稍高出一点,雨水落上去,自己往两边的边沟里淌。
他站在新填的断口上,跺了跺脚,底下硬邦邦的,一点不晃,泥水从鞋底溅出来,溅在他的裤腿上,裤腿早就湿透了,沾满了黄泥,沉甸甸地往下坠。雨衣的帽子被风吹到了脑后,雨水直接浇在头上,顺着脖子往衣领里灌,激得他打了个寒噤,后背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。
再往上,是两道弯。外侧的冲沟深,内侧贴着山体,坡面的土被雨泡松了,时不时往下掉土块。他先把内侧的坡脚往里削了半米,削下来的土垫到外侧,把路面拓宽,再沿着外侧的沟沿压出一道矮矮的土坎,一尺来高,挡不住车,可能挡住雨水往沟里冲路面。
弯道最费劲。大卡车转弯要半径,路面窄了,车头转过来,车尾就要掉进沟里。他在弯道上来回走了三趟,比着心里那辆解放牌大卡车的车身,一寸一寸地往外拓宽,到第三趟,路面才算够宽。内侧被削过的坡面露着新鲜的黄土,太扎眼,他又往上头撒了一层碎石和枯草,雨一打,贴在坡面上,看着跟旧的一样。
过了两道弯,坡势缓了,路好走了些,可泥更深,这一段正好是山坡上积水汇下来的地方,泥浆没过了脚踝,踩下去,拔出来的时候要使劲,鞋差点被泥嘬掉。他把这一段的泥浆往下压,挤出底下的砂石,又从坡上引来一层碎石子,铺在路面上,碎石子被他压进泥里,露出半截,车轮压上去,有个抓手,不打滑。
这一段坡缓,他在中间留了个错车的地方。大卡车上来是空车,下去是重车,两辆车要是在半道上碰了头,谁也让不了谁,一辆得倒回公路去。他把路面往内侧多拓出三四米,拓成一个宽肚子,前后各十来米长,够一辆卡车靠边停着,让另一辆过去。拓出来的那块地,他没压得太平,留着几道车辙似的浅沟,看着像是司机们自己在这儿停车停出来的。
快到帐篷的时候,他已经喘得厉害了。仙力往外淌了一上午,淌得他心口发空,跟饿了三天没吃饭似的,腿肚子也有点软,踩在泥里,一脚深一脚浅。他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,歇了口气,掏出兜里的烟,纸盒早被雨泡烂了,烟卷一根根软塌塌的,一捏就出水。他把烟盒攥成一团,塞回兜里,没抽成。
他在心里把仙力的账算了算。前些日子攒到四成上下,今天这一上午,路基、断口、弯道、碎石,一样一样算下来,去掉了一成,剩下三成出头。这一成花出去,换来三百多米路,值不值,他说不上来,可这条路非开不可。车不运下去,主人不来认领,这八十辆车就一直趴在坡上,趴一天,就多一天的事。
坐了一会儿,他起身去帐篷后头看了看车。八十辆车停得横平竖直,是他那天夜里一辆一辆挪过来的,车顶上积着水,挡风玻璃上糊着一层泥点子,轮胎陷进泥里小半截。他没开车门,也没去摸,绕着车阵走了一圈,看有没有哪辆被人动过,有没有哪处车窗被砸。都好好的,雨把车身冲得发亮,几辆白色的桑塔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格外扎眼。
装钥匙的帆布包还埋在帐篷里那只木箱底下,他扒开上头的杂物看了看,包口扎得紧紧的,没进水。他把木箱盖好,又压上两块石头,这才回到帐篷前头,把最后一段路理了理。帐篷前头那一片空地,原本坑坑洼洼的,他把坑填平,洼地垫高,空地边上压出一道浅浅的排水沟,顺着坡往下走,接到路边的边沟里。帐篷那一角塌下来的地方,他过去把绳子重新绑紧,木桩往土里砸深了,帐篷顶上积的水哗地倒下来,浇了他一头一脸。
他抹了把脸上的水,骂了一句,骂完了,自己也笑了。这句粗话,冲的不是帐篷,也不是雨。素波那头的事,一桩一桩压过来,函授班下礼拜四报到,甯瑞远那边约着同车,晓艳要搭车回素波看她叔,这边的车还趴在坡上,古昕的位子刚定,甯家的协调会还没开。哪一样都等不得,哪一样都推不掉,偏偏都挤在这几天里。
他恨的是事情全挤在一块儿。在横山,他闭着眼睛也知道明天要干什么、找谁、说什么话,可一去素波,十天,人在党校的大通铺上躺着,这边的事全得靠别人。甯家的项目要靠谢向南盯,山上的车要靠狗脸彪看,古昕的位子要靠他自己管住嘴,丁小宁的材料要靠她自己跑。哪一头出了岔子,他都隔着一百多公里,伸手够不着。
恨归恨,函授班躲不过,路也得先有。他从帐篷那边往回走,顺着新开的路走下去,走到弯道上,回头看了看。雨还在下,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水,被雨点打得起了无数个小坑,路就在水底下,宽两米多,黄褐色,中间稍微拱起,两边低,边沟里的水哗哗地流。
看着像一条土路,被雨冲过,又被人草草推过一遍,不新,也不旧。谁上来看了,都只当是哪个单位雨天赶工,用推土机推出来的。他没在这条路上多站,也没再回去修哪一段,路成了形,人就往下走。站久了,倒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手艺,这种事,做完了就该忘掉。
下坡的时候,他没走路中间,专挑路边上走,一边走一边拿脚去试路肩。这是最容易塌的地方,大卡车的轮子一压,路肩一松,整辆车就得往沟里歪。他边走边试,有两处路肩踩上去发软,他蹲下来,把手按在那两处,把松土往里收紧,收到脚踩上去不再往下陷,才站起来接着走。这一来一回,又耗去了一些力气,可他心里踏实,路开了,就得开到能走车,半吊子的路,比没路还坑人。
走到公路边上,雨势小了一点,从倾盆变成了细密的雨丝,天光也亮了些,远处的山头露出一截青灰色的轮廓。他在公路边的一棵老柳树底下站住,柳树的枝条被雨打得耷拉下来,挂着一串串水珠。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的地方,雨衣里头的衣服也湿透了,贴在身上,冷得他直打哆嗦。
拉砖的拖拉机还停在路边,司机已经睡着了,脑袋歪在车窗上,帽子扣在脸上。陈太忠从拖拉机旁边走过,走到路口那个小卖部门前。小卖部的门半开着,里头一个老太太在剥花生,柜台上有一部摇把子电话,他问能不能打个电话,老太太抬头看了看他这一身泥,愣了半天,才说能打,一块钱。
他掏出一块钱放在柜台上,摇通了镇上那家旅社。这回接电话的是马疯子,声音尖尖的,劈头就问是不是陈哥,路呢,路有了没有。陈太忠握着听筒,听着那头马疯子急吼吼的嗓门,说你跟彪子一块儿上来,路有了,来看看路,也看看车。
小卖部的老太太见他冻得嘴唇发紫,从里屋端出一只搪瓷碗,里头盛着半碗红糖姜汤,说是早上给老头子熬的,老头子嫌辣不喝,让他喝了暖暖身子。陈太忠道了谢,接过碗,姜汤还是温的,辣得冲鼻子,喝下去,一道热线从嗓子眼直落到胃里,肚子里那团凉气被冲散了些,手指头也慢慢有了知觉。
他在小卖部门口的屋檐底下等着。屋檐窄,雨丝斜着往里飘,他往墙根缩了缩,后背贴着墙,青砖也是凉的。老太太剥花生的手没停,一边剥一边问他是哪个单位的,下这么大雨跑到清渠来干什么。陈太忠说是城里来看地的,有个老板想在这边收山货,让他先来看看路好不好走。老太太哦了一声,说清渠的路,十年八年都没人修,你们老板要是肯出钱修条路,村里人都念他的好。
等了一个多钟头,公路东头开过来一辆蓝色的三轮摩托,车斗上蒙着塑料布,突突突地在路口停下了。塑料布底下钻出两个人来,前头那个膀大腰圆,头上顶着个化肥袋子当雨帽,正是狗脸彪;后头那个瘦得跟麻秆似的,脚上一双崭新的棉鞋,面子上已经溅满了泥,是马疯子。开三轮的是镇上拉脚的,收了钱,掉头就走了。
狗脸彪看见陈太忠这一身,先是一愣,说陈哥你这是掉河里了。陈太忠没接话,把空碗还给老太太,冲两人一摆头,说走,上去。马疯子已经等不及了,抢在前头往坡上冲,没出几步,脚底下一滑,差点摔个跟头,被狗脸彪一把揪住后领子拎了回来。
“慢点。”狗脸彪骂他,“摔断了腿,我可不背你。”
马疯子挣开他的手,嘴里嘟嘟囔囔的,脚下却放慢了,新棉鞋踩在泥里,一步一个印子,他心疼得直咧嘴。三个人一前两后,踩上了那条路。
头几步,狗脸彪还没觉出什么来,低着头只顾看脚下,走着走着,脚步就慢了。他抬起头,看看前头的路,又低头看看脚底下,又回过头看看公路那边,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,到最后,干脆站住了。
路面是硬的。雨还在下,路上积着一层薄水,可底下的路面不陷脚,踩上去扎扎实实,鞋底只沾了一层浮泥。路有两米多宽,中间稍稍拱起,两边各有一道边沟,雨水在里头哗哗地往下奔,急是急,却一点也不往路面上漫。前天他们上坡的时候,这条土路还是两道车辙夹一道草,车辙里的泥能没过膝盖。
“这……”狗脸彪张着嘴,半天才憋出一句,“这路,哪来的?”
陈太忠没回答,接着往上走。狗脸彪愣了片刻,赶紧跟上,马疯子走在最后,眼睛瞪得溜圆,一会儿蹲下去摸摸路面,一会儿又跑到边沟旁边探头张望,嘴都合不拢。到了冲沟那一段,原本被山水冲断的断口已经填平了,路面比两边高出一截,断口底下的流水改了道,顺着新开的水槽往东边的大沟里淌,水声哗哗地响。
马疯子在断口上站住了,往下看看水槽,又往上看看坡顶,眼珠子转了几转,忽然一拍大腿,扯着嗓子就问:“陈哥,这路基是打哪儿来的?昨天还是个坑,今天怎么就平了?谁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狗脸彪一胳膊肘捣在他腰眼上,捣得他哎哟一声,后半截话全咽了回去。马疯子捂着腰,瞪着狗脸彪,对方也回瞪着他,眼睛里分明写着闭嘴两个字。马疯子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再出声,只是又低下头,拿脚尖在路面上来回蹭,见纹丝不动,他又使劲跺了一脚,路面硬得跟石板一样,溅起的水花倒弄湿了他的新棉鞋。
陈太忠走在前头,像是没听见身后这一出。他猜得到狗脸彪心里也在打鼓,这条路一夜之间冒出来,换了谁都要犯嘀咕,可狗脸彪混过社会,懂得不该问的别开口,开了口,答案未必是自己受得起的。马疯子不懂这个,马疯子什么都想知道,可有狗脸彪在旁边,他也问不出什么来。
走到弯道上,狗脸彪终于憋不住了,凑到陈太忠身边,压着嗓子说起镇上的事。他说昨天在镇上买被子,供销社那个卖布的娘们儿问他是哪儿来的,买这么多被子干什么,他说是给城里老板看山货的伙计用的,那娘们儿撇撇嘴,说清渠那破山上有什么山货,除了石头就是野草。他说他没敢多说,扛着被子就走了,可他觉得那娘们儿眼神不对,像是知道点什么。
“她懂个屁。”陈太忠说,“供销社的人,见谁都要问两句,问完了转身就忘。你越躲,她越记得牢;要是大大方方的,她连你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。下回去镇上,该买什么买什么,有人问,就说老板要在山上收核桃、收板栗,雨天进不了村,先在坡上搭个窝棚。”
狗脸彪嘿嘿笑着点头,说还是陈哥脑子活。马疯子跟在后头,听见核桃板栗,插嘴说清渠山上有野核桃,他小时候来过,满山都是,一敲一地。狗脸彪回头瞪他一眼,说你小时候还在这儿放过羊呢,吹吧你,马疯子梗着脖子说本来就有,两人一路拌着嘴,倒把刚才那点惊疑冲淡了。
过了两道弯,坡上的帐篷就看见了。帐篷前头那片空地已经平了,排水沟顺着坡往下走,帐篷那一角塌下来的地方重新绷紧了,木桩砸得深深的。帐篷后头,八十辆车一排一排地停着,雨把车身冲得锃亮,几辆白色的桑塔纳格外显眼。
马疯子看见车,眼睛又亮了,撒腿就往车阵里跑,冲到头一辆车跟前,把脸贴在车窗上往里瞅,看完了这辆,又去看下一辆,嘴里念念叨叨的,也不知道在数什么。狗脸彪没跟过去,站在帐篷门口,看着那片车,又回头看看来时的路,看了半天,转过身来,冲陈太忠咧了咧嘴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陈哥。”狗脸彪说,“我啥也不问。”
“问了我也不说。”陈太忠说,“不问最好。”
狗脸彪点点头,把脑袋上那只化肥袋子摘下来,甩了甩上头的水,又戴回去。他跟陈太忠混了这些日子,见过不少邪门的事,也知道陈太忠不是一般人,可一夜之间开出一条路来,这已经超出了他能琢磨的范围。琢磨不透的事,他向来懒得多想,脑子转多了,夜里睡不着。
陈太忠把两人叫进帐篷,里头潮,地上铺的塑料布积着水,木箱上搭着几床新买的棉被,面子还是干的。他让两人坐下,自己站着,一样一样交代。
“从今天起,坡上不能离人。”陈太忠说,“你俩轮着值,白天一个,夜里一个,夜里值班的不准睡死。帐篷四周的排水沟每天看一遍,堵了就掏,别让水灌进来。路边沟也看着,有塌的地方,拿铁锹拍实。”
狗脸彪一一应着。陈太忠又说,路通了,往后上山的人就多了,放羊的老汉、村里拾柴的、镇上闲逛的,看见这条新路,都要上来瞧个究竟,瞧完了就要打听。有人打听,就说是城里老板收山货,雨天赶工推的路,别的一个字不提。闲人别让上坡,特别是别让人往车阵里钻,客气点拦着,实在拦不住就给他打电话。
“要是有人硬闯呢?”狗脸彪问。
“硬闯你也别动手。”陈太忠说,“记下长相,记下几个人,往哪个方向去的,给我打电话。动了手,这事就变味了,到时候车是谁的、路是谁修的、你俩是干什么的,全都说不清。”
狗脸彪咂了咂嘴,说行,不动手。马疯子从车阵里钻回来,浑身湿漉漉的,蹲在帐篷门口听着,一句话不说,眼睛却一直往路那边瞟。
陈太忠又问工钱的事。前几天支帐篷、拉电线,请了村里的电工和几个短工,钱是按天结的,可电工那边还有一笔尾款,说好等电线全部拉通了再给,这两天下雨,一直没来要。狗脸彪说是有这么回事,八十块,电工说不急,等天晴了再说。
“今天就给。”陈太忠从兜里掏出钱夹,皮面也湿透了,里头的票子贴在一起,他小心地剥开,数出八十块,又多拿了二十,“雨天跑一趟,多给二十,算是辛苦钱。让他打收条,写清楚是拉电线的尾款,签名按手印。”
狗脸彪接过钱,有点犹豫,说电工都说不急了,咱们也不用上赶着给。陈太忠说他不急是他客气,咱们拖着是咱们不讲究,说好的事,到了日子就办,一天都不拖。还有那几个短工,要是有谁的钱没结清,今天一并结了,账本上记明白,往后谁都不许回过头去扣人家的,扣一分都不行。
“我知道。”狗脸彪说,“陈哥你放心,我狗脸彪别的不行,答应人家的事,从来没赖过。”
“马疯子那份饭钱,也从账上出。”陈太忠说,“他吃多少,你记多少,别让他饿着。”
马疯子在门口听见自己的名字,抬起头来,冲陈太忠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陈太忠看着他,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。马疯子守着这片车,守得比谁都上心,夜里抱着棍子在车阵里转,问路问了不知道多少遍,可他守的到底是什么,他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。
交代完了,陈太忠在帐篷里又站了一会儿。湿衣服贴在身上,冷得他骨头缝里都发酸,帐篷里没有火,也没有干衣服可换。狗脸彪说陈哥你要不在这儿歇一宿,我去镇上买点酒,咱们喝两口驱驱寒。陈太忠摇摇头,说不歇了,城里还有事,你们俩看好车,有事打电话。
他不能在山上过夜。路开出来了,车交给了这两个人,他再在这儿待着,就成了守车的,往后这片车出了什么事,都跟他脱不了干系。人在城里,车在山上,中间隔着一条路,那是给车主走的,给公安走的,不是给他陈太忠走的。
走出帐篷,雨小了些,变成了细细的毛毛雨,风一吹,雨丝斜着飘。他顺着新开的路往下走,到了弯道上,回头看了一眼,狗脸彪站在帐篷门口冲他挥手,马疯子已经又钻进车阵里去了,只看见一个瘦瘦的影子在车顶之间晃。
张力那句话这时候又冒了出来。这事没完。陈太忠一直记着,没跟任何人说过。这摊事被他搅了,张力不会就这么认了,迟早要找回来。可找回来是他的事,陈太忠这边,路开了,车交了,往后公安来认领,车主来提车,一桩一桩走程序,张力要找,得先绕过这些程序。
他把这句话又按回心里,没说破,也不打算说破。走到公路边上,他在路口拦了一辆往城里去的中巴,车上人不多,几个赶集回来的农民挤在后排,身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往下淌,车厢里满是潮乎乎的汗味和烟味。售票员看了看他这一身泥,嫌弃地往旁边让了让,收了他两块钱。
坐在他前排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裤腿卷到膝盖,小腿上糊着泥,一路上跟旁边的人念叨,说他家晒在场院里的花生,昨天傍晚没来得及收,一场雨全泡了,泡过的花生捂上两天就要发芽,发了芽就卖不上价,一季的辛苦白搭了一半。旁边的人劝他,说泡了就泡了,拿回去炒着吃,自家吃也是吃。那汉子叹着气,说自家能吃几斤,三亩地的花生呢。
陈太忠听着,心里也跟着沉了沉。同一场雨,他盼了一夜,这汉子恨了一夜。他在山上开路,要的就是这场雨把人都关在屋里,可这场雨关住了人,也泡了人家的花生。世上的事大多如此,你得了便宜,总有人在别处吃了亏,只是吃亏的人不认得你,占便宜的也未必认得他。
中巴晃晃悠悠地往城里开,他靠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田野一块一块往后退,雨丝打在车窗上,模糊了外头的景色。他闭上眼睛,想眯一会儿,可身上太冷,湿衣服贴着皮肤,怎么也睡不着。到了城里,他在区委门口下了车,衣服还没干,裤腿上的泥结成了硬壳,走一步掉一块。
他本想先回住处换身衣服,可抬头一看三一七的窗户,灯亮着。礼拜六下午,招商办不该有人。他上了楼,推开外屋的门,丁小宁坐在靠门那张桌子边上,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袋,听见门响,抬起头来,看见他这一身,愣住了。
“陈科,你这是……”丁小宁站了起来,话说了半截,后头的不知道怎么接。
“上山看地,赶上雨了。”陈太忠说,“你怎么来了?今天礼拜六。”
丁小宁说她上午去了一趟接待窗口,纪委那边礼拜六有人值班,她去问材料的事,窗口给了个回复,她想着得跟他说一声,就过来了。传达室的老张头认得她,知道她这些日子在三一七帮忙,给她开了门,她在外屋等了快一个钟头。她说着,把桌上那个牛皮纸袋往前推了推,袋口露出一张白色的单子,上头盖着红章。
陈太忠点点头,说你等我两分钟。他没进里间,先去了走廊尽头的水房,拧开水龙头,把脸上、脖子上的泥洗了洗。水是凉的,冲在脸上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,可泥洗掉了,人也清醒了些。他又把裤腿上那层泥壳掰下来,扔进水池旁边的簸箕里,掰了半天,裤腿上还是一块黄一块灰的。
回到三一七,他从里间的柜子里翻出一件旧的蓝布工作服,是去年单位发的劳保,一直没穿过,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柜子底下。他把湿透的外衣脱了,换上这身劳保,衣服有点大,袖口长出一截,他挽了两道。里间的门一直开着,外屋的丁小宁背对着门口,低头整理纸袋里的复印件,没往里头看。
换完了衣服,他拿了个暖瓶,晃了晃,是空的,又去水房打了一壶开水。回来泡了两杯茶,一杯端给丁小宁,一杯自己捧着,茶杯烫手,他握着,掌心慢慢地暖起来。他在外屋找了把椅子坐下,跟丁小宁隔着一张办公桌,里外两间的门都敞着,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,照在桌面的玻璃板上。
他问丁小宁吃过午饭没有,丁小宁说吃过了,从家里带了两个馒头,就着开水在外屋吃的。陈太忠看了一眼外屋桌角,那里放着一块叠好的手绢,上头还沾着一点馒头屑,他没说什么,心里却记下了。这姑娘来三一七帮忙这些日子,车钱饭钱一分一厘都打收条,今天礼拜六不算上班,她连馒头都是自己家里带的,不肯让人请一顿。
“窗口怎么说的?”陈太忠问。
丁小宁把那张单子抽出来,递给他。单子是油印的格式,空白处用钢笔填着字:来访人丁小宁,反映事项,材料已受理,转有关部门进一步核查,结果另行通知。底下盖着纪委信访室的章,日期是今天。单子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值班的人手写的,说如需补充材料,请于十五日内送达。
陈太忠把单子从头看到尾,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行小字。已受理,进一步核查,等通知。这三句话,跟他预料的差不多。窗口那边收了材料,不会当天就给结果,也不会一口回绝,受理就是认了这件事值得查,至于查到什么程度、查出什么结果,那是后头的事,急不来,也催不得。
“受理了。”陈太忠把单子还给她,“这是好事。”
丁小宁接过单子,看着上头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她的肩膀原本一直绷着,这会儿慢慢地松了下来,松了一截,又停住了,像是还不敢全松。她把单子小心地折好,放回纸袋里,抬起头来,像是要开口,陈太忠猜得出她要说什么,抢先把话说了。
“这是正路。”陈太忠说,“你别欠我。该补的材料你自己补,该去的你自己去。”
丁小宁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她低下头,手指在纸袋边上捏出一道折痕,又慢慢抚平。隔了片刻,丁小宁才轻声说,她明白,就是想跟他说一声,没别的意思。
“说一声是对的。”陈太忠说,“这事你自己办,可有了进展,让我知道,我心里也有个数。往后窗口再有什么话,你照样来讲,回头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丁小宁嗯了一声,把纸袋里剩下的复印件都抽了出来,一张一张摊在桌上。她说窗口值班的那个同志看了材料,说有几处证据不太硬,比如她父亲当年被调离岗位的那份文件,只有复印件,没有原件,复印件上的章看不太清,最好能找到原件,或者找当年经手的人写个证明。还有她父亲那几个老同事,当年都在场,要是能请他们写份证言,签上名,按上手印,分量就重多了。
陈太忠把那几张复印件拿过来,一张一张地看。复印件是丁小宁上礼拜送去的那一份的底子,纸边已经起了毛,有几张上头还有她用铅笔做的记号,标着页码和日期。调离岗位的那份文件确实模糊,红章印在复印件上成了一团灰,字也糊了,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来。
“原件在哪儿,你心里有数没有?”陈太忠问。
丁小宁说原件应该在她父亲原单位的档案室里,可那个单位这几年换了好几任领导,档案室也搬过两回,她去问过一次,管档案的人说找不着,让她别再来了。陈太忠想了想,说找不着也是一种回答,你把这个情况写下来,哪天去的、找了谁、人家怎么答复,一五一十写清楚,补充材料的时候一并交上去。窗口要查,自然会去调档,要是调不出来,那是他们要追的事。
“老同事那边呢?”丁小宁问,“我爸那几个老同事,有两个还在本地,一个退休了,一个调到别的单位。我不知道他们肯不肯写。”
“你自己去问。”陈太忠说,“问之前想好怎么说,别求,也别逼。就说窗口受理了,需要补证言,当年的事他们在场,愿意写就写,不愿意写也不怪他们。人家肯写,你把纸笔备好,让人家自己写,自己签,你别替人家打草稿。人家不肯,你也别再缠,换下一个。”
丁小宁一边听,一边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,把他说的一条一条记下来。她写字很慢,一笔一画的,写完了一条,还要停下来想一想,再写下一条。陈太忠也不催她,端着茶杯慢慢喝,眼睛望向窗外。雨已经停了,天还阴着,楼下院子里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,几只麻雀在水洼边上跳来跳去,啄着什么。
丁小宁又说起上午在窗口的情形。礼拜六值班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同志,戴着套袖,桌上放着个保温杯,看材料看得很仔细,一页一页往后翻,到了她父亲被调离的那份文件,还拿放大镜照了半天。看完了,那位同志没多说话,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单子,填上字,盖了章,递出来的时候说了句,姑娘,回去等着吧,该查的都会查。
“她说这话的时候,口气挺和气的。”丁小宁说,“我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,才想起来说谢谢。”
陈太忠说和气就好,窗口的人见的事多,和气是本分,不和气也是常事,碰上和气的,是你运气。他又问她回家跟她父亲说了没有,丁小宁摇摇头,说还没有,想先来跟他说。陈太忠说回去就跟老爷子讲,受理了,在查,就讲这么多,别跟他说一定能怎么样,老人家等了这么些年,再让他空欢喜一场,比什么都伤人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丁小宁说着,合上了本子,“窗口的人问我,是谁让我来的,有没有人在背后帮我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是我自己来的。”丁小宁说,“材料是我自己整理的,名字是我自己签的。”
陈太忠点点头,说这么说就对了。本来就是你自己的事,你自己签的字,你自己按的手印。我陪你去过一趟窗口,那是看你一个姑娘家头一回去,怕你不知道门朝哪开,往后的事,都是你自己的。窗口的人问,你就这么答,谁问都这么答,因为这就是实话。
丁小宁看着他,没接话,又低下头去。过了片刻,她才小声问,要是她父亲原来那个单位知道她去窗口反映了,会不会又找她家的麻烦。
陈太忠想了想,说窗口收材料有规矩,反映人的名字不往外透,这是纪律。真要有人上门找麻烦,你别跟人吵,也别躲,记下是谁、哪天、说了什么话,转头就去窗口补一份材料,把这个也写进去。打击报复反映人,比原来那档子事还重,谁敢这么干,谁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。丁小宁听着,把这一条也记进了本子,记完了,肩上那点刚松下来的劲没再绷回去。她把复印件一张一张收回纸袋里,收得很仔细,边角都对齐了。陈太忠看着她收拾,心里也明白,这件事还远远没有到头。受理是头一步,核查是第二步,核查出来的东西,牵扯到谁,牵扯多深,最后怎么处理,那是第三步、第四步。每一步都可能卡住,都可能拖上一年半载。
他不打算把这个跟丁小宁挑明,话一说穿,她心里那点刚松下来的劲又要绷回去。受理就是受理,今天是个好消息,就让它是个好消息,往后的事,往后再说。他也不把这个受理当成自己的功劳,材料是丁小宁一页一页整理出来的,窗口是她自己去跑的,他不过是指了个方向,迈腿的是她自己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传达室的老张头上来了,探头往三一七里看了看,说陈科你回来了,我看灯一直亮着,上来瞅一眼。他看见桌上摊着的纸袋和复印件,又看看陈太忠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工作服,咧嘴一笑,说礼拜六还加班,你们招商办真够忙的。陈太忠说忙点好,忙了才有事干,老张头又说了两句天气,下楼去了。
丁小宁说礼拜二协调会要用的材料要是需要打字誊抄,她可以早点来帮忙,她在家里也练过打字,比以前快多了。陈太忠说礼拜一上午谢向南会把要誊的东西理好,到时候听他安排,誊完了跟往常一样,车钱饭钱打收条。丁小宁应了,说她记着呢。
她把纸袋收好,抱在怀里,站起来说那她先走了,补充材料的事,她下礼拜就去办。陈太忠说不急,十五天,够你跑的,一样一样来,别慌。他又想起来,说下礼拜四起他要去素波学习十天,这期间有事,找谢向南也行,等他回来也行。
“素波?”丁小宁愣了愣,“去那么久?”
“党校函授班,集中面授。”陈太忠说,“十天,一眨眼就过去了。你那边的事,按你自己的节奏走,不用等我。”
丁小宁点点头,抱着纸袋往外走,到了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,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。陈太忠没开口,等着她往下说。丁小宁站了一会儿,最后只说了句陈科你赶紧回去换身干衣服,别着凉了,就转身下楼了,脚步声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远去。
陈太忠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完了。他起身去关里间的窗户,刚推上一半,楼下院子里传来说话声,有人在跟老张头打听招商办在几楼。那声音脆生生的,说话快,一句赶着一句,他一听就知道是谁。省报那个雷蕾,又来了。
雷蕾上楼的速度比她说话还快。陈太忠刚把窗户关严,外屋的门就被推开了,雷蕾站在门口,肩上挎着那只褪了色的帆布包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额前几缕湿漉漉地贴着。她一眼看见陈太忠身上那件袖口挽了两道的蓝布工作服,愣了愣,随即笑出声来。
“陈科长,你这是改行了?”雷蕾说,“招商办不招商,改成修自行车了?”
“上山看地,淋了雨。”陈太忠说,“雷记者礼拜六也不歇着?”
“记者哪有礼拜六。”雷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,帆布包往桌上一放,“给你们办公室打了半天电话,没人接。我路过,看见楼上灯亮着,就上来碰碰运气,没想到真碰上个修自行车的。”
陈太忠没跟她斗嘴,把桌上那杯丁小宁没动过的茶倒了,重新给她冲了一杯。雷蕾眼尖,看见他倒茶,问刚才有人来过,陈太忠说来办事的群众,刚走。雷蕾问什么事礼拜六还跑到招商办来办,陈太忠说群众的事,群众不让往外说,你要是想知道,改天你自己去问群众。雷蕾翻了他一眼,说跟你说话真累,句句都是软钉子。雷蕾接过去,捧在手里,也不喝,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,转到桌角那堆复印件留下的空位上,停了停,又转回来,落在陈太忠脸上。陈太忠由她看,在她对面坐下,等她说来意。
雷蕾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采访本,翻开,本子里夹着一张剪报,是昨天见报的那篇跟进的短稿。她把剪报抽出来,摊在桌上,用指头点着其中一行,说她这礼拜要写个综述,把清渠石碑、小章村、后头公安处置这几件事串起来,写成一篇大稿,底子交上去,部门主任看了,别的没说,就挑了这一个词。
陈太忠低头看,那一行写的是:招商办的同志在现场协助维持秩序。这一句他昨天在小朱手里看过,当时没觉得有什么,这会儿被雷蕾指头一点,才觉出协助两个字确实扎眼。
“主任说,协助这个词不准。”雷蕾说,“他说招商办又不是公安,维持秩序轮不到招商办,写协助,读者会以为招商办越权;写配合,又像是公安在前头、招商办在后头跟着跑腿,也不对。他让我来问清楚,那天你到底在现场干了什么,用一个准词。”
“我那天就是在场。”陈太忠说,“写在场就行。”
“在场?”雷蕾眉毛一挑,“在场是什么意思?站着看?你那天站着看了吗?我听村里人说,那天要不是你挡在前头,那帮人早就冲进去了。”
“村里人说的,你去问村里人。”陈太忠说,“公安的通报怎么写的,你照着写。我的事,一个字也不用写。上回就跟你说过,名字别往上贴,现在连事也别往上贴。”
雷蕾啪地合上采访本,看着他,像是看一个不可理喻的人。她说她当记者这些年,见过抢功的,见过推责的,见过把芝麻说成西瓜的,就没见过把自己往外摘得这么干净的。她说你越这样,我越想知道那天到底怎么回事,你信不信,我去小章村住三天,挨家挨户去敲门,打听不出来我不姓雷。
“你去住。”陈太忠说,“住三天,问出来什么,那是你的本事。可问出来了,也得跟公安的通报对得上,对不上,你那稿子发不了,硬发了,你们主任也得找你。”
雷蕾瞪着他,瞪了半天,忽然泄了气,把采访本扔回包里,端起茶喝了一大口。茶有点烫,她嘶了一声,把杯子放下,没好气地说行行行,写在场,就写在场,招商办的同志在场,这俩字我给你加黑加粗,让全省人民都知道你陈科长那天杵在现场当了一回电线杆子。
陈太忠被她说得笑了,说电线杆子也行,只要别写名字,电线杆子杵着不吭声,正合他的意。
雷蕾又问那公安那一段怎么写,主任说处置得当四个字太空,让她找个实在点的说法。陈太忠说公安的通报里写的是依法处置、现场控制、无人员重伤,你照着这十二个字写,一个字别添,多写半句,公安那边就要找你们报社核实,一来一回,稿子又得压一个礼拜。她说着又数落起招商办来,说她跑了这么多地方,见过的招商办十个有九个是吹牛办,今天说引进了几个亿,明天说签了几个大单,记者跑去一看,厂房还是一片荒地,中间插着块木牌,红漆都晒褪了色。陈太忠说那你看看横山这块牌子褪没褪色,雷蕾说还没顾上看,等甯家那个会开完了,她亲自去工地上看,要是也是块牌子,她照写不误。
“照写。”陈太忠说,“写得越狠越好,写狠了,我拿着你的报纸去催各部门,比我磨嘴皮子管用。”
雷蕾被他噎住,愣了愣,哼了一声,扭过头去看窗外,天又暗了一层,楼下院子里的路灯亮了,灯光照在积水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没回头,嘴上却没闲着,说他这人滑得跟泥鳅一样,抓都抓不住。
“抓不住就别抓。”陈太忠说,“你们报社那么多线索,哪条不比我值钱。”
“值不值钱,我说了算。”雷蕾转过头来,“你别替我估价。”
雷蕾说着又抱怨起她们部门主任来,说那人什么都好,就是胆小,稿子里一个词都要掂量三遍,掂量完了还要往上送,上头一个电话下来,稿子就得返工,几轮下来,淡得跟白开水一样。她说她这篇综述,前前后后改了四稿,第一稿写得最好,最后发出去的,八成是第四稿,那一版她自己都不想看。
陈太忠听着,没顺着她骂主任,只说主任胆小,是因为他要对那张报纸负责,你写错一个字,挨批的是你,他挨的是处分。你嫌他掂量,他也嫌你冒失,两头一凑,稿子才能发出去。雷蕾瞪他,说你到底是哪头的,陈太忠说两头他都不帮,他只替看报纸的人着想。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又呛了几个来回。雷蕾问他招商办最近有什么项目,能不能写一写,陈太忠说有,甯家投资下礼拜开协调会,开完了可以写,可得等会开完、纪要发了,按纪要写,别抢在前头。雷蕾说你们当官的就是规矩多,写个稿子也要等这等那,陈太忠说规矩多是因为怕出错,稿子写错了还能登个更正,事情办错了,没处更正。
雷蕾翻了个白眼,可还是把甯家协调会的日子记在了本子上。记完了,她咬着笔帽,眼珠转了转,忽然压低了声音,说她这两天在市局跑稿子,听讲公安口子上要动人,横山分局空着个副局长的位子,有人说是开发区派出所那个所长,姓古的,小章村那天就是他带的人,问陈太忠知不知道这回事。
陈太忠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,说公安口子上的事,你去问公安,问我一个搞招商的,我能知道什么。雷蕾盯着他,说你跟那个古所长关系不错,小章村那天你俩一块儿在现场,他升不升,你会不知道?陈太忠说关系不错是一回事,人家升不升是组织的事,组织上的事,没公布就是没有,你要写,等公布了再写,现在写,就是写传言。
“我又没说要写。”雷蕾撇撇嘴,“随口一问,看把你紧张的。”
“我没紧张。”陈太忠说,“我是怕你紧张,跑了半天稿子,到头来是个谣言,白跑。”
雷蕾哼了一声,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,扣回笔上,没再追问。陈太忠看得出她不全信,可也看得出她不打算再追,记者的鼻子灵,可也懂分寸,这个分寸她有,追到这儿就停住,问出来了也发不了,这一点雷蕾心里有数。她记完了,又翻回前头,把在场两个字写在那一行的旁边,写完了,拿笔在上面圈了一道,下笔很重,笔尖差点把纸戳破。陈太忠看着她圈,没吭声,知道这一个圈,是她跟自己认输的方式。
正事说完了,雷蕾没急着走。她说记者站那间屋子漏雨,昨天夜里滴答了一宿,她拿脸盆去接,到天亮攒了大半盆,早上起来脸盆里漂着一只淹死的蛾子,她看着那只蛾子发了半天愣。说完了,她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没头没脑,就不说了,捧着那杯茶,一口一口慢慢地抿。屋里静了下来,暖气还没开,屋里有点凉,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桌上的剪报一角一翘一翘的。陈太忠也没说话,等着她起身。
雷蕾把杯子放下了。她把帆布包的带子挎到肩上,站起来,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,背对着陈太忠,像是在想什么。过了片刻,她转过身来,脸上的神色跟刚才斗嘴时两样,少了那股冲劲,平平的,像是在念一段已经写好的稿子。
“上回跟你说,我常驻外地,两头跑。”雷蕾说,“现在不是两头跑那么简单了。我跟他已经分开住了,手续在办。”
她说完这句,自己停了停,眼睛看着陈太忠身后那面墙,那里挂着一张横山区招商引资的规划图,花花绿绿地画着一片一片的色块。她看着那张图,像是在看图上某个具体的地方,嘴唇动了动,没再往下说。
陈太忠坐在椅子上,没站起来,也没开口。他没问为什么,没问那个人是谁,也没问手续办到哪一步。这些都不是他该问的,她肯说出口,是愿意让他晓得这件事,并没要他接着往下问。她要是想说更多,自然会说;她不说,他问了,就成了打听。
雷蕾在门口站了几秒钟,好像在等什么,又好像什么也没等。她看着那张规划图,把额前那几缕湿头发拨到耳后,拨完了,手在半空停了停,放下来,插进了外套的口袋里。
“就这样。”雷蕾说,“跟你说一声,省得你哪天从别人嘴里听见,以为我上回骗你。”
“没以为。”陈太忠说。
雷蕾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,帆布包在她身后一晃一晃的,脚步声在走廊里噔噔噔地响,又快又脆,跟她来的时候一样,到了楼梯口也没慢下来,一路往下去了。陈太忠坐在椅子上,听着那脚步声下了楼,出了大门,在院子里响了几下,就听不见了。
他没起身去窗边看。雷蕾那样的人,走就是走,不会在院子里回头往楼上看,他去窗边站着,倒显得他在等什么。分居这两个字,她说出来,就立住了,跟那张规划图上的色块一样,清清楚楚,也冷冷清清。他不往上添一笔,也不往下减一笔,这件事是雷蕾的,不是他的。
上回在这间屋里,雷蕾临走时说过一句常驻外地、两头跑,他当时听出了点意思,没往下追,今天她自己把这句话说完了,说得比上回明白,也比上回干脆。她今天来,稿子里那个词是真要问的,可那个词也是个由头,她要把这句话说完,得有个进门的理由。他想明白了这一层,也就更不打算多问,人家拿个由头把话说清,他要是追着问,就把人家这个由头拆穿了。
他把桌上那张剪报拿起来,看了看那一行协助维持秩序,又放下了。下回见报,这一行就会变成在场。这两个字干干净净,什么也不多说,跟他今天在清渠山上开出来的那条路一样,有人走,有人看,可谁也说不清是怎么来的。
他起身把两只茶杯拿到水房去冲了。丁小宁那杯一口没动,雷蕾那杯喝了大半,杯底沉着一层泡开的茶叶末。他把茶叶末倒进水池,拿手指在杯壁上抹了一圈,冲干净,倒扣在外屋的托盘上。一个下午,两个人进了这间屋,一个带来窗口的受理单,一个带来分居两个字,都是正经事,也都是人家自己的事,他听了,记下了,杯子一冲,屋里又只剩他一个人。
外屋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,铃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。陈太忠起身过去,拿起听筒,那头传来甯瑞远的声音,带着笑,说太忠,就知道你在办公室,我刚才往你住处打,没人接,就试试这边。
“刚进门。”陈太忠说,“甯总有事?”
“行期定下来了。”甯瑞远说,“省人民医院那边,我托的人下午回了话,骨科的专家号排在礼拜四下午两点,过了这个号,再排就得等到下个月。我想着礼拜四一早走,六点半出发,路上不赶,中午之前到素波,先把小牛安顿好,吃了饭再去医院,时间宽裕。”
陈太忠在心里把日子过了一遍。礼拜四上午十点前,党校教务处报到,六点半从横山走,一路顺当的话,九点多就能进素波城,先把他送到党校,再送小牛去医院,两头都不耽误。他说行,就礼拜四六点半,你到哪儿接我。
“你住的那条巷子,车进得去吗?”甯瑞远问。
“进不去。”陈太忠说,“巷子窄,两边堆着煤球和自行车,四个轮子的开进来,掉不了头。你在巷口等,巷口有个小卖部,门口能停车。”
“那就巷口。”甯瑞远说,“六点半,我准时到。小牛那条腿得躺着,我把后座收拾出来,铺上褥子,你坐副驾驶。”
陈太忠说好,又问小牛这两天怎么样。甯瑞远叹了口气,说腿上的石膏还没拆,人倒是精神了些,能拄着拐在病房里走两步,就是心里憋屈,老问是谁撞的他,派出所那边一直没个准话,他也没法回答。陈太忠沉默了片刻,说这事急不得,让他先把腿养好,只要人没事,比什么都强。
甯瑞远又说,小牛这孩子倔,出事那天夜里,明明疼得满头大汗,还硬撑着把车上的货单揣在怀里,送到医院的时候,货单让汗水浸透了,字都糊了,他还攥着不撒手。甯瑞远说他当时站在急诊室门口,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孩子,心里不是滋味,就想着这事不能这么算了。
陈太忠听出他话里的意思,没等他往下说,先把话接了过去,说不能这么算了,就让派出所去查,要是没结果,再让分局接手,该报的案报了,该做的笔录做了,剩下的是公安的事。你到了素波,别为这事去找省里的关系,找了,横山这边的公安脸上挂不住,往后查起来更磨蹭。
甯瑞远在那头沉默了片刻,叹了口气,说他明白,就是心里咽不下这口气。陈太忠说咽不下也得咽,小牛的腿要紧,案子是案子,腿是腿,别搅在一块儿。甯瑞远这才嗯了一声,转而说起协调会的事。他说那三十万的差额弄清楚了,是去年增资的时候,有一笔钱是分两次打进来的,第二次打款的凭证在会计手里压着,没及时去工商做变更,他已经让会计礼拜一一早去补手续,情况说明也写好了,礼拜一上午送到三一七,让谢向南先看看,有不妥的地方,开会前还来得及改。
“那就好。”陈太忠说,“开会的时候,你那边谁来?”
“我自己来,再带上老钱和会计。”甯瑞远说,“老钱管工程,会计管账,有什么问题,当场就能答。我礼拜四就走了,后头的事,老钱在横山盯着,有事他直接找谢主任。”
甯瑞远又提了一句素波那两个朋友,说省计委那位姓周,是他父亲的老部下,省建行那位姓孙,管信贷的,往后横山这边的项目要是缺钱,找孙行长比找区里管用。陈太忠说认识认识可以,吃顿饭也可以,可饭桌上别谈项目,那些事走程序,在饭桌上谈成的事,下了桌子就得还。甯瑞远在那头笑了,说你这人,跟谁都先把账算在前头。
两人又把协调会的流程对了一遍。甯瑞远问会上要不要他讲话,陈太忠说要讲,说项目进度,到了哪一步、卡在哪儿,挑实在的说,别提规划,那套东西各部门都看过了,再讲一遍,人家要打瞌睡。甯瑞远笑着说你这个会开得跟打仗似的,陈太忠说就是打仗,三个月了,再不往前推,阵地都要丢了。
说完了协调会,甯瑞远停了停,又说晓艳下午给他打过电话,说要搭车回素波看她叔,他已经答应了,后座小牛躺一半,她坐另一半,正好照应着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,可陈太忠听得出,他特意把这件事拎出来说,是要让他心里有个数。
“晓艳回家探亲,搭你的车,你方便就行。”陈太忠说,“时间你告诉她了没有?”
“还没呢,我想着你跟她熟,你告诉她也一样。”甯瑞远说。
陈太忠嗯了一声,没往下接。甯瑞远这一句,听着是省事,可里头的意思他明白,甯瑞远不想在这件事上当传话的人,要把这根线交到他手里。他接过来也无妨,告诉个时间而已,可告诉的时候,话得说对。
挂了甯瑞远的电话,陈太忠在外屋站了一会儿。办公室里没开大灯,只有里间桌上那盏台灯亮着,光从门里漏出来,在外屋地上画了一个斜斜的亮块。他走到亮块边上,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,被拉得老长,影子上那件工作服的袖口还挽着,鼓鼓囊囊的。
他拿起听筒,拨了蒙晓艳住处的号码。响了两声就通了,蒙晓艳的声音传过来,比昨天下午那通电话要轻快些,大概已经从甯瑞远嘴里得了搭车的信,开口就问是不是定了。
“定了。”陈太忠说,“礼拜四早上六点半,甯总的车在我住的那条巷口等。怎么过去,你跟甯总商量。”
蒙晓艳说甯瑞远下午已经说了,先绕过去接她,再到巷口,她五点多起来收拾,来得及。她又问路上要带点什么,小牛那条腿不能颠,要不要带个枕头垫着。陈太忠说甯总说了会铺褥子,你要是不放心,带个枕头也行,别的不用带,路上吃的甯总都会准备。
“那我给我叔带点什么好呢?”蒙晓艳问,“横山有什么特产,我好久没回去了,空着手不像话。”
陈太忠想了想,说横山的板栗不错,这几天街上正有卖的,炒熟了带回去,老人家牙口要是还行,能剥着尝个鲜。蒙晓艳在那头笑了,说她叔牙口好着呢,就是嘴挑,不过板栗他倒是爱吃。她说那她明天就上街,称上两斤,路上剥着吃也行。
两人又说了几句路上的安排。蒙晓艳问素波这几天冷不冷,要不要带厚衣服,陈太忠说素波比横山靠北,早晚凉,带件毛衣,她又问他去党校住哪儿,是不是真住大通铺,陈太忠说真住,八个人一屋,她在那头咯咯地笑,说那你可得带副耳塞,陈太忠说带什么耳塞,打呼噜的人多了,互相一盖,谁也听不清谁。
陈太忠没再接这个话头,说礼拜四早上见,就准备挂电话。蒙晓艳在那头顿了顿,像是还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句你也早点休息,下午听甯瑞远说你上山淋了雨,别感冒了。陈太忠说没事,挂了电话,把听筒放回去的时候,才发觉自己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。
电话刚放下,又响了。这回是狗脸彪,用的是清渠路口那家小卖部的摇把子电话,信号不好,滋滋啦啦的。狗脸彪说电工的尾款给了,一百块,电工推了半天才接下,条子也写好了,摁过手印,他夹在账本里。两个短工的钱也查过了,都结清了,一分没欠。坡上一切太平,马疯子吃了两大碗饭,这会儿又抱着棍子去车阵里转悠了。
陈太忠说好,夜里轮着值,别都睡死,有事打电话。狗脸彪说放心,又说电工收钱的时候嘀咕了一句,说城里老板就是讲究,下雨天还专门派人送钱,他在村里干了半辈子活儿,头一回碰上这么痛快的东家。陈太忠听了没说什么,挂了电话。
他把这几个电话在心里又排了一遍。甯瑞远送小牛复查,晓艳回家探亲,他去党校报到,三拨人三件事,礼拜四早上六点半,巷口,一辆车。晓艳坐后座,照应小牛,他坐副驾驶。谁问起来,都是这个说法,跟事情本身一模一样,不用编,也不用藏。
吴言昨天晚上那句话,这时候又在他耳朵里响了起来。去就去。别在那儿替别人出头。吴言说得平平的,像是随口一句,可他把这句话放到今天这两个电话里一对,才觉出分量来。
甯瑞远说到了素波要给他介绍两个朋友,一个在省计委,一个在省建行,都是实在人。可实在也好,不实在也好,人家请吃饭,他去了,席上要是有人托他办什么事,他答应还是不答应?点了头,就是替别人出头;不应,又显得不给甯瑞远面子。小牛的车祸,派出所一直没个准话,到了素波,甯瑞远要是想托省里的关系去催一催,拉上他一块儿,他去还是不去?跟着去了,也是替别人出头。
还有晓艳。她回家看蒙艺,他在车上,到了素波,蒙家那边要是有个什么事,晓艳开口求他帮忙,他帮还是不帮?蒙家的门槛高,水也深,他一个招商办的科员,掺和进去,掺和浅了没用,掺和深了,回头收不住。
吴言那句话,就是把这些都提前给他堵上了。去就去,学习就是学习,十天,听课,考试,别的不沾。素波跟横山两样,这边的门道他熟,哪家的门朝哪开,哪个人说话算话,他心里有本账。素波那地方,他两眼摸黑,一脚踩下去,不知道底下是实地还是泥坑。不替别人出头,就是先管住自己的手脚,管住了,回来再说。
白天的事儿,回来再说。这后半句他没往深里想。他把这句话跟前半句一起,在心里折好,收起来,跟那串钥匙放在一处。这一课她是先给他预支了,人还没上路,话先到了,他得记住。
山上的路和车,他不打算再过去看了。路开出来了,车交给了狗脸彪和马疯子,帐篷里有被子,账本上有钱,有事狗脸彪会来电话。他要是隔一天就往山上跑一趟,倒像是放不下,心里搁不下事的人,迟早要被那片车拴住。下礼拜一二让车主来认领,那是公安的事,他到时候打个电话问问进度就行。
他把台灯关了,锁上里间的门,又锁上外屋的门,下了楼。传达室的老张头还没睡,正在灯底下看报纸,见他下来,抬头说陈科这么晚才走,那身工作服穿着挺精神。陈太忠笑了笑,说明天还回来拿湿衣服,让老张头别当破烂收了,老张头哈哈一笑,说放心,你那身泥衣裳,送我我都不要。
回住处的路上,他在巷口的面馆里吃了碗热汤面,老板认得他,多给他舀了一勺辣油,说淋了雨的人吃点辣的发发汗。他埋头把那碗面吃完,辣得额头冒汗,后背上那层冷意终于被逼了出去,人也跟着活泛了。
回到住处,他烧了一大壶热水,兑了凉水,站在水泥地上从头到脚冲了一遍。热水浇在身上,冻了一天的骨头缝里像是被人拿熨斗熨过,一寸一寸地松开。他站在热水里,低头看着脚边的水流,水是黄的,顺着水泥地往下水口流,好一阵才变清。山上的泥、路上的泥、中巴车上蹭的泥,都在这一盆一盆的热水里冲掉了,可身上的疲乏冲不掉,仙力耗了一成,人跟被掏空了一块似的,胳膊腿都沉。
冲完了,他换上干净的衣服,坐在床边,把湿透的解放鞋拎起来看了看,鞋底的纹路里塞满了黄泥,他拿根筷子一点一点地往外抠,费了半天劲也没弄干净,索性扔在门后头,等明天晒干了再说。
墙上挂着一本日历,是区委办公室年初发的,每天一页,过一天撕一张。今天这一页还没撕,上头印着礼拜六三个红字,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宜出行,忌动土。他看着忌动土那三个字,愣了一会儿,忍不住笑出声来,伸手把这一页撕了下来,揉成一团,扔进了纸篓。
新的一页露出来,红字印着礼拜天,底下的小字他没去看,宜什么忌什么,明天的事,他自己心里有数。
他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好一会儿。礼拜四就要走了,素波的十天已经排在后头,一天一天地等着他。可在那之前,还有一扇门,钥匙在他兜里,揣了好些日子,铜的那把已经被他摸得发亮。他伸手到挂在椅背上的裤兜里摸了摸,钥匙还在,凉凉的,他把它攥在手心里,攥热了,才又放回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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